“同样是两榜进士,有的外放到穷乡僻壤一辈子熬不出头,有的在京城官运亨通三年一升,仕途堪称天上地下!”
笃学在陆家伺候那么多年,见了太多事,对官场任人唯亲那套深有体会。
昆喝着茶,像听说书般听着笃学讲中原人如何向上爬,听得饶有滋味,比就着点心吃还有意思。
“那太傅收我做门生,是不是也看中了我的身份,想拉拢草原人。”他冷不丁问了一嘴。
笃学避开他的视线,看向他手中的茶杯:“昆世子,茶水该换了,小人重新给您沏一壶。”
“不必,早就喝饱了。”
“那小人给您再上一盘点心?”
“也行,不过过会儿再上吧,我有事想问你。”
笃学吓得汗都出来了,拳头紧握,眼角一直往门口瞟。
昆茨故意停了很久才开口:“我想问你,为什么对那孩子的事这般上心?”
笃学握紧的拳头突然松开了。
“昆世子,您要问的是这个?”
昆茨点了一下头。
笃学想了一会儿,才答道:“我觉得那孩子乖得可怜,哪有小孩一生下来就是乖的,还不是被爹娘打出来的。”
“你小时候被打过?”
这不是明知故问吗?
昆茨还是想问一句,他对中原的父子母女关系一直颇为费解,总觉得这些个骨肉亲情里夹杂了太多东西。
剪不断,理还乱。
什么打是亲,骂是爱,慈母多败儿,棍棒出孝子,相煎何太急,这都什么跟什么啊?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就扯到一块去了。
昆茨一直想不明白。
回过神来,他发现笃学哭了。
笃学道:“小时候,邻居家有次炖肉吃,我趴在墙头一直看着他们吃肉,邻居看见了我,就拿碗盛了几块肉送到我家,爹娘知道了,就把我吊在树上打,说我做人没志气。”
“就这么点事?”
“很多小事,只要不顺爹娘心意,他们抄起破鞋就打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为什么,穷人家都爱打孩子,有时在外面受气了,回来就打孩子。”
笃学哭得停不下来,他和笃方一样,只要讲到小时候的事就一直哭。
“没事,我小时候父王也经常打我,还踢我!你知道吗,我父王常年骑马,腿劲大着呢,挨他一脚比挨一锤还难受。”
昆茨继续劝他:“他踢完我后,还装模作样给我赏赐,想让我忘了踢我这事,哼,我一个也忘不了,到现在一想起来骨头都疼。”
笃学冷冷道:“我们跟你不一样,我们只有挨打,没有赏赐,只有苦,没有甜。”
挨了两巴掌后还有两巴掌,永远都不会有枣子吃。
昆茨有些悟了,难怪此地总是崇尚孝道,可不得崇嘛!爹娘都这样待儿女,再不推崇一下,日后儿女怎么给他们养老送终。
“难怪你待那孩子这么好,原来是有切肤之痛。”
笃学一见到黄梦生,就知道他经历过什么,书案上摆了那么多果盘点心,那孩子看都不敢看。
“也罢,既然你这么关心那孩子,你现在就去打探打探,黄茂姑给他请的先生究竟是何许人也,靠得住吗?”
笃学突然为难了起来。
“这事,我得先去请示知芳姑娘,然后跟院里的管事告个假,还要找笃义换个班。”
“一番折腾下来,怕是明日才能出得去。”
笃学不敢一个人擅自出府。
昆茨在心里默默感叹,笃学真的被他爹娘养得听话无比。
行吧行吧,明天就明天。
他继续坐在书案前吃点心,笃学站在一旁思量,这外族人的胃是铁做的吗,怎能一直吃?
不怕撑死吗?
笃学没上过战场,不懂打过仗的人可以几天几夜不吃不喝,亦可以一顿吃十顿的量。
他将点心和果盘撤下了,这些东西最难消食,可别把胃吃坏了。
昆茨略带失望地看了眼书案,点心的香甜尚未消散,书案却空空如也。
他突然发现书案上全是写满字的宣纸。
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
“这些,这些是何时出现在此的?我的书案上怎么会有这种字?”
笃学不知道说啥好了。
“这些一直都在桌上摆着,是那孩子写的,他走得急,看样子还没写完。”
昆茨很想问一句,刚刚怎么没看到这些宣纸?
难道在书案上,自己的眼睛只能看得到点心和果子,看不见这些个字?
难不成自己真不是读书的料?
一想到这,昆茨心痛如绞,绞得胃疼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