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茨随手拿起一张宣纸,仔细看着,越看越难受。
那孩子究竟是怎么做到的,一个字抄了那么多遍,每个字的字形,每一笔的长短,粗细,都一模一样,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。
他自己试了一下,接连写了十个“一”字。
每一个“一”的长短和粗细都不一样。
他心里有些惶恐,不应该啊,自己的手是上过战争拿过刀挥过鞭的,按理来说应是最稳的。
怎会不如一个五岁小孩。
他的手已经不稳了吗?
他的臂力,腕力都倒退了吗?
笃学看着昆茨一会说胃疼,一会儿又左手捂着右手扼腕叹息。此刻真的很想问他,昆世子,您的胃是长手上了吗?
不过,他还是决定换个问法:“昆世子,您的胃和手都还好吗?”
“笃学,我的手出问题了。”
……
笃学仔细看了黄梦生的字,心中感慨,天资这种东西,真的毫无道理可言,第一天写字,就能写成这样,真乃奇才。
随即,他又开始劝慰昆茨:“昆世子,您的字大小不一,与手稳无关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?”
“这纸是生宣,我听笃方说过,生宣最吃墨了,而昆世子,您写字又喜欢将墨汁调得稀,自是难以驾驭。”
“写得越慢,墨洇得越开,越不好把控,而那孩子写了一个多时辰,已经熟悉了生宣特性,写得快,墨汁调得浓,运笔熟能生巧罢了。”
昆茨对比自己和黄梦生的字,发现确实如此,自己的字确实都是毛边。
“我的手真的没问题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“昆世子,若是手稳就能写好书法,那小人早就是书画大家了,小人最擅沏茶,手最稳当,可小人的字并不好。”
说完,笃学便拿起书案上的茶杯,在昆茨面前使了一套太极转杯。
他单手执杯,眨眼功夫,旋腕,运盏,翻覆,逆旋,复位,手法极快,动作又行云流水。
昆心里都做好了被泼一脸茶的准备,没想到笃学转得那么花,最后居然一滴茶也没洒。
“献丑了。”笃学将茶盏递给昆茨。
昆茨接过后一饮而尽。
“笃学,我想看看其他门生的字。”
他想看看真正的太傅门生写的字都是什么样的。
“老爷的门生一般不在鹿鸣轩读书,我也拿不到他们的字。”
陆家家规严格,每个院子各管各的,井水不犯河水。
“你就不能去库房抽几卷来?”
这话更让笃学委屈:“库房里都是陆家收藏的古董字画,每一件都价值连城,我连门生读书的院子都到不了,哪还能去库房?”
“那你能去哪?”
笃学想了一会儿,道:“我能去佛堂,府里人人都能去佛堂,那里又存着许多门生手抄的经书,我带你去瞧瞧。”
昆茨捂着肚子,道:“胃疼,你去帮我偷几卷来,我看完你再放回去。”
“这,不太好吧!”
昆茨总觉得,人被父母教养得过于听话不好,活成提线木偶,失了做人的乐趣。
人有时候就得宁偷勿乖,宁奸勿忠。
“你跟笃方关系那么好,一定听过他说过,读书人的事,没有‘偷’字一说。”
“笃方已经被赶出府里了,我不能学他,我可不想被赶出去。”
“那行吧,我跟你去便是。”
笃学边走边说,说佛堂原本是夫人礼佛之地,他们这些下人是不能进去的。
夫人去宝德寺修行后,小姐向老爷提议,说佛渡众生,不分尊卑,府中有心向佛者,皆可入佛堂跪拜祈福。
从那之后,下人就都能去佛堂拜一拜了,很多门生在小考前也会来这上一炷香,抄一卷佛经。
“昆世子,您若想看其他门生的墨宝,佛堂是个不错的地。”
昆茨听着觉得不对劲,便问道:“一开始,陆家为什么不让下人进佛堂?”
“大户人家都这样,规矩多,很多地方下人都是去不得的。”
“为什么不让下人去?”
“嫌下人脏。”
笃学说得极为平静,面色也看不出波澜,他像一个面团,被反复揉搓,最后变得莹滑无比。
昆闻到了一股木质香气,这股香味他有些似曾相识。
“这是什么味道?”
“是檀香,快到佛堂了。”
今日正巧,佛堂里没什么人,笃学很快就带他找到了门生抄写的佛经。
他一卷一卷看,有些明白汉人为何推崇书法了,这玩意真是一目了然,不像武艺,非得打一场才能分出胜负。
好的字会好得很醒目,像纸包不住火。
他不禁感叹:“好有气势的字,像杀人!”
笃学提醒道:“这叫气韵生动。”
这些字虽然好看,昆茨却不喜欢,他总觉得字里的‘气韵’夹杂了太多东西。
才气和野心,傲骨和抱负,少年意气和压不住的欲望,一切都从腕底流出,倾泻在字上。
果真是字如其人!
字是骗不了人的。
昆茨看得有些头晕目眩,他翻得越来越快,看得也越来越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