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样，一样，这些字其实都一样。

突然间，昆茨停了下来，他将自己看到的那一卷抽了出来，拿到佛堂正中央烛火最亮处，坐在蒲团上仔细看了起来。

“这卷字写得真好，有佛性。”

笃学忍不住问道：“昆世子，您知道什么是佛性吗？”

昆茨没有说话，将这卷手抄佛经递给了笃学，道：“你看看，你好好看看，便知我说得没错。”

笃学接过看了两行，惊呼：“这是我家小姐的字。”

昆茨喃喃道：“难怪。”

他将那卷手抄经卷拿了回来，又看了几遍，颇有些感慨：

“陆家也就只有你家小姐能写出让人看得舒服的字。”

笃学看了眼四周，突然蹲下来，在昆茨耳边说：“其实，老爷一直觉得小姐的字写得不好。”

昆茨皱着眉头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这字那么好看，那么清丽，陆太傅眼睛没毛病吧？”

“不是的，西席鲁先生也说我家小姐的字不好，一直让她临摹名家的帖子，这事府里都知道。”

昆茨完全理解不了。

“笃学，他们是不是瞎了，你自己来看看，凭良心说，这些字好不好看？”

笃学低声说：“其实，我也觉得我家小姐的字好看，浑然天成，看着很自然。”

昆茨点点头。

“可是，”笃学补充道：“老爷说小姐的字字形虽美，然字外无字，不能称之为佳。”

字外无字，什么玩意？昆茨又一次觉得自己听不懂中原话。

“字外还要有字？陆太傅是不是走火入魔了？”

“具体的我也不懂，我家老爷好像觉得小姐的字气韵不足，看不出写字之人的境界和格局。”

“荒谬！”

陆太傅喜欢的究竟是气韵，还是从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那份扶摇而上的野心？

“那陆太傅最喜欢谁的字？”

“门生之中，老爷最喜欢姚海，韩焕，张语庄，陈华林的字。”

“这些人，想必都做了大官吧！”

“是的。”

笃学心里有点佩服这位外族质子，别的不说，猜自家老爷的心思一猜一个准，难怪老爷会收他当门生。

“昆世子，悄悄跟您说，您可别说出去，韩焕和陈华林都是巨贪。”

“他们不仅贪，还年年往陆家送孝敬，您喝的茶叶，就是陈华林派人从闽南送到陆家，比送到宫里的贡茶成色还好。”

昆茨丝毫不觉得意外，当心底的欲望按捺不住时，那股劲儿自然容易从字底流出。

就如同比武，有时候真想杀人，即便不出招，也难掩杀气。

有杀气不难，难的是藏住杀气。

“笃学，你帮我拿几支香，我想拜一拜佛祖。”

趁笃学转身之际，昆茨将那卷佛经悄悄藏入怀中。

傍晚回到质子府后，昆茨找李公公借来了烛台，在烛光下仔细看着那卷佛经。

越看越感慨，一个人的内心得多淡泊安宁才能写出这般心如止水的字？

不知不觉间，热泪如注。

昆茨用袖子擦干净眼泪，不让它滴在纸上。
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带兵，就迫不及待地想上阵杀敌，居然径直脱离了马阵，孤身策马冲到了敌方阵前。

很快，他就被团团围住，四面八方，有□□来，有刀砍来，有斧砸来，数不胜数。

他拼尽全力迎击，杀红了眼，两只胳膊渐渐有千斤重，可他不敢停下来。

他知道，等这两只胳膊抬不动了，他就会被敌人刺成肉泥。

杀！杀！杀！

他放声怒吼，声震沙场，心里却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
胳膊渐渐拿不动刀了。

有人冲了过来，那人也用刀，他强撑着抬起手臂，与那人交手。

他挥刀的动作越来越慢，一退再退，这时他反而笑了。

因为他已经彻底看透了那人的招式，甚至能预判他下一招的走势。

于是，他抓住时机，孤注一掷倾尽全身气力，长刀一砍。

顷刻间，那人人头落地，而他也力竭了，再无一战之力。

围住他的人像看见鬼似，一时纷纷后退。

他下了马，从地上拾起那人的人头，振臂高呼：

“草原万岁！部族万岁！”

出乎他意料的是，那群人并未扑上来围攻他。

他忽然有些恍惚，抬头一看，手里举着的人头，竟像极一个人。

像是——

他的副将亚古的头。

地上，有敌人的尸身，也有草原人的尸身，横七竖八地交叠在一起，死不瞑目。

远处，围成一团的骑兵，是，草原人，是自己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