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听到字，昆茨就头疼无比。

“你们不懂，一学你们的字我就觉得胸口闷得慌，像一口血痰堵在里面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，实在是难受。”

“今日我硬逼着自己专心学了五十个字，学得一身内伤，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钝刀子来回砍，要了我半条命，姚先生，中原的字太难了，我学得实在是太苦了。”

“真是求生不得，求死不能，世上没有比这更折磨人的事了。”

姚白平静道：“读书识字，一开始都这样，等你入了门，便会觉得字中另有一片天地。”

在场四人中，唯有颂声能真正理解这种切肤之痛。

当初她被小姐逼着读书的时候，也是这种感觉，求生不得，求死不能，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牵着扯着锯着磨着烧着。

如果能选，她宁愿一天做十个时辰的女红，宁愿去后厨刷泔水桶，也不要坐在书桌前读书写字。

唯一能和这种痛相提并论的，只有穷。

是的，穷也是一种痛，明明要不了人性命，却无影无形压得人喘不过气来，压得人面目全非粉身碎骨。

明明活着，却像个活死人似，又困又累又苦又疼又臭又烂，浑身爬满了蛆。

颂声感触颇深，也开始劝慰昆茨：“昆世子，读书做学问都是先苦后甜，关键在于熬，学会了熬过去了便是甜。闲暇之余，您可以做点喜好之事，以解烦忧。”

昆茨驳道：“好话谁都会说，苦只有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
笃学也站出来劝他：“昆世子，你学学姚先生，打心底里喜欢诗书。再苦再累，只要您真心实意地喜欢，就不觉着苦累了。”

“老话不是说，书中自有颜如玉，书中自有黄金屋，您往这方面多想想，读书是件多开心的事啊！”

……

昆茨忍不住打断他：“笃学，赶紧把你脸上的厌恶之情收一收，自己都把自己说恶心了就甭来劝我了。”

两人说闹着，颂声听着只觉怃然。

她忍不住想，自己那么喜欢姚白，是不是因为他活成了自己想成为却永远成为不了的样子。

遇到姚白之前，她根本不敢相信，一个人经历了世间至黑至暗后，还能安心读书。

满门忠烈，满门抄斩。

明明他已经知道了书上的那些大道理都是唬人的，不过是骗人做个老实本分逆来顺受的呆子罢了！

可他还是喜欢读书，喜欢论道，喜欢写文章，喜欢谈论那些只存在于书中的盛世愿景。

她亲眼见过他为书中的只言片语大哭过，大笑过，自言自语喋喋不休过，见过他不吃不喝读一本书从白天读到天黑又读到天亮……

她想，他读了那么多书，装着那么多学问，他的心一定是五彩斑斓能包罗天下的，那里有山有海，有天地万物，有历代先贤，有史书丹青，有人间公道……

不像自己，心里只有一潭死水。

回过神来，姚白和笃学还在苦口婆心劝学昆茨。

昆茨知道他应该好好学，只是，只是：

“我心里难受，难受。”

姚白道：“这样吧，你说，要怎样做才能让你潜下心来学，只要我们能做到，一定尽力为之！”

昆茨开始狮子大开口。

“我想把茶水都换成牛乳，要是每天能一边喝着牛乳一边听姚先讲学，心里多高兴几分，兴许就不会觉得写字苦了。”

“鹿鸣轩闷得慌，能不能把鹿鸣轩的墙都涂成青绿色，就是三月青草的颜色，看着好歹舒心些，最好，墨锭也换成青绿的。”

“还有，姚先生，要是您待我再亲一点就更好了，最好把我当亲儿子疼，中原人在意辈分，我们草原人可不在意，我就是您亲儿子，您手把手教我，一个字一个字喂我吃下去。”

“日后您就贴在我身后，头撑在我肩上，一笔一划握着我的手写，咱们父子俩一块写！”

言语之间暧昧至极，说这话的人一脸正经心里正畅想着日后把姚白的一身学问都学到手，听者反倒都红了耳朵。

颂声在脑中补出了昆所说的那番情境，只觉得下流无比浑身起鸡皮疙瘩，昆茨简直是在亵渎姚白。

啪——

又是响亮的一巴掌，只不过这次打的是昆茨的左脸。

用杀猪的话来说就是，左半扇，右半扇，一扇比一扇彪。

他忍不住喊道：“颂声姑娘，我到底是哪里得罪您了，正好端端聊着学问呢，您上来就是一巴掌！”

颂声冷脸道：“牛乳价贵，陆家一向清俭，经不起你这般消耗。以后你莫要再提些痴心妄想之事了！”

姚白似乎颇有兴致：“牛乳难道比闽南名茶还要贵？”

颂声耐心答道：“今时不同往日，外面的物价都涨乱了套一点章法都不讲，反是涉及到吃的东西都水涨船高一日一个价，茶叶玉器书画反倒在跌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