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白见颂声来了鹿鸣轩,向她指了指昆茨,又摇了摇头,示意她不要言语。
颂声悄悄来到了姚白身前。
昆茨刚说完要自己造字,振臂一呼,随即就跳下桌案拿起毛笔在宣纸上“造”了。
身子扭着,胳膊抖着,嘴里哼哼着,不一会儿,昆茨就写满了整张宣纸。
颂声凑近一看,好好的一张宣纸,上面全是鬼画符,还有他那踩得凌乱的鞋印。
真是反了天了,她狠狠瞪着昆茨。
昆茨浑然不觉,写到尽兴处,以笔为剑四处挥洒着,甩了颂声和笃学一身的墨点子,姚白躲得及时,未受波及。
颂声真想冲上去扇他一巴掌,想到姚白在场,又生生忍了下去,掏出帕子轻轻拭面。
笃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,挪挪地方,躲在了姚白身后,偷偷劝道:
“姚先生,昆世子都疯成这样了,您也不管管!”
姚白淡淡道:“要是能打得过,我早就管了。”
笃学一想,还是姚先生想得周到,昆茨那身手,跟他说笑被他轻轻一拍,就跟个大铁锤砸在身上似。确实不能跟他硬碰硬。
颂声不明白,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疯魔了,下午在廊亭的时候还好好的啊!
笃学向她慢慢解释,从廊亭回来后,姚先生教昆茨认字,也不知道怎么了,昆茨突然开窍了,一炷香的功夫,居然能学会五十个字。
然后,就有点疯魔了。
这么一说,颂声更是一头雾水。
一炷香的功夫认五十个字,叫开窍???
开的哪门子的窍?
她在府里见过那么多才如江海的太傅门生,每一个都能出口成章博古通今,这些人也没一个敢说自己开了窍。
难不成这年头会认字就算开窍了?
虽然心中鄙薄,口中却不吝夸赞之词:“嗜学成痴,物我两忘,真是难得,假以时日,昆世子定能学成。”
这话滴水不漏,按理说没人能挑出来错处。
但姚白一听即明,人在说谎的时候,用词是不同以往的,虚浮堂皇,仿佛是在写文章给人看。
他低声对颂声道:“于外族而言,中原学问尤为广博深远,需耗费数十载光阴方能识文断字,通经明义。”
言外之意,昆茨能学成这样,已属不易。
颂声借机向姚白请教,问的皆是些文章学问上的事,姚白一一作答知无不言,一个不留神,被昆茨甩了一脸墨汁。
转头一看,昆茨还在一心沉浸在造字中,笔毫蘸满浓墨,他也不在砚边控去余墨,就这么随手往外一甩,甩完再写。
姚白无奈地笑了,心道,不该先教他识字,应该先教他用笔的。
颂声最见不得姚白受委屈,她冲上去狠狠扇了昆茨一巴掌。
疼,火辣辣地疼!
昆茨一下子把笔掰折了。
忍,牙咬咬地忍!
昆茨不明白,自己好端端地造着字,招谁惹谁了,怎么就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偏偏扇他的人是个女人,他不能还手,而且这个女人还是陆姑娘的贴身丫鬟,他更是不能得罪。
昆茨摸着通红的右脸,勉强赔着笑道:“敢问颂声姑娘,我这是,哪里做错了吗?”
“瞧瞧你把墨汁甩得到处都是,害得我们仨每人都被甩了一身的墨点子,其二,那么金贵的贡宣纸你居然乱涂乱踩!昆世子,你究竟是来陆家读书的,还是来祸害文房四宝?”
对于甩墨一事,昆自知自己做得不对,这一点他认。
可他还是觉得这点小错不值一提,犯不着领一巴掌,毕竟在战场上杀敌,被溅一脸血的事常有,也没见有人折回去计较。
更何况,三人都被溅了墨,笃学和姚白都不在意,而她,不仅在意,还动手动脚。
昆茨越想越觉得不对,难不成,颂声喜欢姚白?
想想看,自己来了陆府那么多次,都没见到几回颂声,偏偏姚白一来教自己,她就来了两趟鹿鸣轩,笃学不是说她一直在内院,不怎么出来吗?
今日在廊亭外,自己说想见宁王,颂声全当没听见,可姚白一说求见,颂声二话没说,什么规矩都顾不上了,恨不得硬闯进去。
想明白这点后,他麻溜地给三位赔了不是。
“姚先生,颂声姑娘,笃学兄弟,我知错了!以后不会再甩笔了。”
姚白道:“昆世子,容白直言,你的错不在于甩墨,而在于造字,你若想真正学到中原的学问,字是绕不开也避不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