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王遇刺,朝野震惊。
闻讯来探望的重臣络绎不绝,宁王以身子抱恙昏沉多眠为由,将一应来客尽数挡回,只见了几名太医。
太医说宁王王重创在身,气血亏虚,宜需静养休息。
可宁王白日里并不休息,他强撑着使自己清醒起来,一壶一壶的龙井茶和醒神参汤吊着,仿佛在等什么人。
心腹侍奉左右,想劝慰宁王,又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他尽量说得委婉:“王爷 ,明面上您与太子殿下剑拔弩张势如水火,即使他心里担忧您,也不能来探望你的。”
“王爷,您之前失血过多,太医吩咐过,您现在必须多食多睡,这样才能好得快些。”
宁王不言语,只是让下人换一壶茶上来,再添些炭火。他依旧静心等候着,用一生一世从未有过的耐心。
其实,宁王要等的人不是太子。
受伤后,他总觉着被盖四处漏风,寒气一股一股钻进来,身子也很乏力,心里总是想起一些陈年旧事。
好像人在鬼门关前走过一回,心就软了下来,也变得念旧,很多早已定下来的事,情不自禁地想反悔。
日暮时分,陆墨苓带着小厮前来探望,她走得很急,在宁王府一路畅行无阻,见到宁王,不行礼,只是使了个眼色让小厮放下补品便退下,然后从容不迫地坐在宁王对面。
“怎么这次又是阿胶人参?”宁王满脸嫌弃道。
陆墨苓没好气道:“您出事得匆忙,没来得及好好准备。”
宁王淡淡道:“你来晚了。”
“宁王殿下位高权重,来探望您的自是数不胜数,总要有个先来后到。更何况,您如今有的是耐心与时间。”陆墨苓平静说道,语气就如同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宁王心中感慨,真是马上要去江南了,什么都不放在心里,什么都拿得起放得下,什么都波澜不惊。
可他一点也不能生气,这或许,会是他们今生的最后一面。
他忍不住回忆道:“上一次你来府中,还是在年前。”
他半坐起来,让心腹递一盏茶过去。
陆墨苓接过茶盏,浅尝辄止便放下了。
宁王见此,打趣道:“没有毒,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太医说我不能饮浓茶,这壶龙井早已沏得平淡如水,颇有点像隐士之间的君子之交了。”
君子之交其淡如水,而俗世之交渐行渐疏,亦能淡如清水。
陆墨苓又重新拿起茶盏,一饮而尽。
她心里也起了涟漪,关心道:“你伤得那么重,确实不宜饮茶。”
“其实,我的伤只是看着重罢了。”
陆墨苓神色一变,仔细瞧了宁王一眼,突然问道:“这场刺杀不是你设局陷害太子殿下的?”
心腹默默退下。
宁王将事情原委详细道尽。
“父皇是不喜我与太子结盟的,我们只能一直斗下去,至死方休,可我觉得斗来斗去实在是蹉跎光阴。”
……
陆墨苓道:“原是我错怪了你。”
宁王反问道:“我的事,姚白没没告诉你?”
“这是你和太子之间的事,他怎会告知于我?”
陆墨苓没有再问遇刺一案,她想,其中的诸多细节,还是少知为妙。
她转而问道:“殿下,我一直想问你,你有没有想过和太子合谋,逼宫退位?”
宁王笑了笑:“早就想反了,只是一直都没机会,陆墨苓,想必您也知道,篡位,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容易。”
大渊日薄西山,再也经不起一场内乱了。这一点,宁王与太子不谋而合。
“若一个王朝,需要天下人逆来顺受,卖儿卖女,需要黎庶忍辱负重,苟活度日方得以维系,难道还不够说明这个王朝本就不该存在吗?”陆墨苓反问道。
宁王沉默不语,他盯着陆墨苓的脸,越看越觉得那张脸陌生无比。
“我一直以为你厌恶朝政纷争,心里只喜欢读书。”
陆墨苓道:“我也曾以为殿下是位与众不同的皇子。”
陆墨苓心中苦笑,不在其位不谋其政,皇子到底是皇子,谁也不例外。
没有人比皇室更爱这个王朝。
明知道大渊气数已尽,可他们依旧舍不得这个百年王朝,宁可毫无作为也不想失去它,中庸也罢,苟活也好,只要死前王朝一直在自己手里安安稳稳!
太子,宁王,本质上都是一种人。
一滴热泪滚落进茶盏中,陆墨苓别过脸,不去看宁王。
两人沉默良久,忽有几只雄鹰在宁王府上空盘旋嘶鸣。
宁王从怀中掏出骨哨,连吹三下,那几只鹰,居然立刻就消停了下来。
陆墨苓盯着那骨哨,久久沉思。
以骨哨训鹰,这是边关之人拿手的本事。
宁王是从哪学来的?
“今日不聊国事,只聊私事。”宁王斩钉截铁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