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墨苓道:“你我之间哪有私事可聊?本就不是一路人。”
“今日之后,你我二人还有机会再相聚喝一杯茶吗?”
“宁王殿下,您指的是生前还是死后?”
“有生之年。”
陆墨苓轻叹一声,“宁王殿下,你我此生应该不会再有机会相见了。京城解禁后,我便要去杭州了。”
“不回来了?”
“一去不回。”
提到不再回来,宁王将一直掩饰良好的笑意收了起来,呷了一口茶。
“是因为身世吗?”
“只是其一,刘子厚的死让我明白我不过就是父亲驯养的一只家畜罢了。不止如此,京城的争权夺利也让我厌恶这里。”
宁王劝道:“外面不会比京城更好。离开京城,你见到的草木人间只会更痛更无力。”
“会见到什么?”
宁王娓娓道来,因有私心,言语也无意间避重就轻有所夸大了起来。
其一,贫民耕田最后却要饿着肚子,贫民盖房最后却无房可住。
处于如此逆境死局之中,却鲜少有人站出来埋怨朝廷。
离中枢越远,民智越顽,举世混浊你独醒,那种滋味不好受。
其二,江南各地,儒道佛三教相攻防,相争夺,三教不一,宗族林立。
禁忌颇多,外人进去,行至其中不知不觉间就犯了什么忌讳,惹了什么宗族,没准还要受地方私刑。
其三,朝廷赋税徭役严苛,民间只能不断地毁林毁草,开荒种田。
父皇的‘招民开垦,按亩收租’的国策已使大片良田沙化石化。
耕养无度,草莱荒芜,赤地千里,民无所食。
你所畅想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耕田而食,凿井而饮,怕只是黄粱一梦。
陆墨苓笑道;“宁王殿下想了那么多日,也就想出三点来。”
宁王静静望着窗外景色,道:“在里面躺在病榻上,总觉得外面好,可一走进外面,便又想回到床上安稳躺着。”
你听,外面的风多大啊!
在屋里觉不出来,可一出去,你就会想着回来,支个火盆,暖暖身。
……
当然,这些话,宁王没说出来,他伤还没好,精力不够,支撑不了他将心里的话全说出来。
他完全想象不出陆墨苓去江南后的日子,他想象不出她日后会过那种嫁给心爱之人,儿女承欢膝下的日子。
他猜她大抵也是在江南读一辈子书,写几本游记,打理几个园子,教闺中好友的孩子读书识字,终老一生。
这样的人生,真是无趣。
但再怎么说,也比在京城的收场要好,其实,她比谁都清醒。
父皇想杀太子,但不想背负杀子之名在青史遗臭万年,毕竟,他立志要做开疆拓土的千古一帝。
所以,以他毒辣的性子,定会借刀杀人,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。
即使宁王和诸皇子不出手,也会丢几个边关要塞之地要太子去守,借外族人之手除掉他。
陆家是头一号的太子党,心甘情愿地当着王朝的废棋,焉能独善其身。
要怪,也只能怪皇兄这个太子当得太好了,远甚于父皇。
他太得民心,朝堂拥护于他,边关大将心向往之,父皇不仅要杀他,还要让他死得身败名裂,遗臭万年。
宁王有时也分不清,父皇扶持自己,到底是帝王心术,驭人之道,还是他与太子之间,多多少少也是有点父子之情。
不然为什么要选一个根基最弱的皇子呢?
父皇比天下人想得要狠心多了,却没他自己预料得那般狠心。
或许,太子有一线生机,但太子党,绝不会善终。
……
天色不早了,陆墨苓打算问完最后一个问题便离开。
“京城大概什么时候能解禁?”
宁王故作愁容满面道,身上的伤势让他面色惨白,竟添了几分真切。
“哪有这么快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出了那么多事,没一件能向父皇交代,怎么解禁?”
陆墨苓道:“其实,除了刺客还未抓到外,其他事几乎算是解决了,就算未解决,也能遮掩过去。”
他强撑着力气道:“等刺客抓到了,我一定亲自向父皇请命,解除京城戒严,还百姓一份安宁。”
刺客什么时候能抓到,还不是宁王殿下您一人说了算?
陆墨苓动了动唇,想说什么,但见宁王气色实在是不好,不忍问,只道让他好生休养,便告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