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快要解禁了，陆墨苓让昆茨偷偷送太傅回府。

陆太傅回府后闭门不出，沉默寡言，直到太子来探望，方说了几句话。

昆茨留意到陆太傅与陆姑娘虽同在一屋檐下，却总不见面，心知父女俩终究是有了隔阂。

不过看样子，陆姑娘也不怎么在意。

只不过，她的贴身丫鬟颂声眼睛一直红肿，像是时常哭过的样子。

起初，他以为她是为姚白而哭，直到问了姚白才知晓，她是为了自家小姐而哭。

等京城一解禁，陆墨苓就要去江南了。

他不懂，怎么突然就要去江南，背井离乡是多么痛的一件事，世上哪里能比得上故乡呢？

听姚白说，以陆姑娘的心性，此番去后怕是不会再回来了。

一想到这，昆茨便坐不住了，他翻墙进了内院，想找陆姑娘问清楚。

“陆姑娘，不要离开京城，中原人不能离开故土。”

陆墨苓斜倚窗边，看样子累极了，见昆茨来劝，也只是淡淡两字：“为何？”

昆茨讲不出来为何，想来想去只能讲自己当年打仗时的事。

中原人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爱故乡的人，草原人逐水草而居，中原人却愿意生生世世守在故土终老一生。

一说到这，昆茨就忍不住咬牙切齿：“所以中原的城池是最难攻的，他们明明打不过，哪怕就剩一堆老弱病残，也要死守城门死战不退。”

起初，他觉得这群中原人又蠢又傻，打不过就跑呗，边关又没好地，风沙大良田少，何不趁此机会迁到南边富庶之地。

可是后来，等自己一个人跨越千里来到京城当质子后，昆茨才真切体会到，远离故土有多痛！

在中原呆得越久，他越是能懂当年的那群守城之人。

他甚至羡慕起了他们，能埋骨故土，是多让人奢望的一件事。

一时之间，屋内的丫鬟们都被昆茨说哭了，知芳和颂声也跟着附和几句。

陆墨苓依旧平静。

她极为冷静地告诉昆茨：“什么是故土，有故人的地方才算是故土。”

说罢，她抬头望了眼四周，屋内伺候的丫鬟便都退下了。

昆茨这才问道：“陆姑娘，难不成你在京城没有故人。”

“我的故人早都死了。”

这是陆墨苓的心里话，多年来她从不曾对外人提起过，并非不想说，只是说出去旁人只会以为她疯了，徒增烦恼罢了。

而京城之大，能懂这句话的也只有眼前这位外族人。

昆茨也确确实实听懂了，在草原里，一直广为流传着一句话：

生在草原，人是要死两次的。

草原人第一次死时，是在他重伤或年迈之时，草原人若是骑不了马，上不了战场，从这一刻起，他便死了。

第二次死时，是肉身之死，死得透透的。

草原人最怕第一次死，却不怕第二次死，或许死过一次，才知命运奈何不得。

在第二次死之前，他们只希望能死得痛快些，别再拖泥带水。

与草原人相反，中原人最忌讳谈“死”字，可昆茨知道，中原人一辈子能死好几次。

名落孙山死一次，贬官罢官死一次，家道中落死一次，倾家荡产死一次……

只是不知道，陆姑娘的故人们是怎么死的。

他劝慰道：“陆姑娘，您的故人大多非富即贵心志坚定，想来就算是死，也是死得其所，轰轰烈烈。”

陆墨苓笑了，笑得很哀伤：“他们自己杀了自己。”

自己杀自己？

昆茨不禁感慨：“那真是愚蠢！”

陆墨苓继续倚着窗，因这几日想了太多事，不免有些头痛。

每想一回，去意便坚定一分。

在京城的这些年，她实在是见了太多杀伐，人杀人，也杀自己，最后一齐沦为魑魅魍魉，无人例外。

心系苍生忧国忧民之人成了明哲保身偏安一隅之人，至纯至性不慕名利之人成了趋炎附势见风转舵的墙头草。

文人变奸臣，清流变巨贪，贵女变妒妇，机关算尽，尔虞我诈，人都变成了鬼。

陆墨苓苦思不语，昆茨悄悄往屋内瞥了几眼，见房中陈设一应俱全，丝毫未有动过的痕迹。

不是说要去江南吗？别的不说，光是墙上挂着的那些字画，也该早早封卷装箱啊。

难不成京城的东西，她一个都不带走？

见昆茨看了好几眼《蓬山幽隐图》，陆墨苓问道：“昆世子似乎很喜欢慈恩大师的丹青？”

“只是听姚先生说过，陆家最具文人意气的字画，都在你房中挂着。陆姑娘，想必这些字画您当初也是挑了许久，爱惜无比。”

望着这些字画，陆墨苓脸上终于有了笑意，“我记得姚白也颇喜欢这几幅字画，曾找我讨要过。”

昆茨撇了撇嘴，道：“什么字画他都喜欢，平日里总差我和笃学给他买书买画。”

“好。”

陆墨苓叫来了下人，将墙上的那几幅字画通通取了下来，递给了昆茨。

“麻烦昆世子帮我将这些字画转交给姚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