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心里反复咀嚼父亲的话,天下谁都能反,唯独他不会反,这个“唯独”是不是意味着,太子殿下确实暗藏反心。
陆谦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提醒道:“苓儿,朝局混沌,世事只能信其无,不可信其有。”
从前只听过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,如今竟反了过来?
她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“父亲,刘将军虽不会反,可他军功赫赫,刘家又有丹书铁券,一般的罪名是动不了他的,除非是‘谋反大逆’。”
陆谦点点头,“正是‘谋逆’大罪。”
“本朝律令,谋反大逆,是要千刀万剐剖心挖肺凌迟处死的,陛下真是心狠。”
陆谦重重地叹了口气:“何止,以陛下的心性,彻底定罪之前,会让他在诏狱历遍酷刑,那些个见不得光的手段都会使在他身上。”
她认识宁王,曾听他提起过刑狱手段,真堪称人间炼狱,生不如死。
“那还不如不回京,收到回京诏书便自戕算了,至少,能死得痛快些。”
陆谦却反问她:“他家人尚在宫中,他不回来,他家人如何能活?”
她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出了暗室后,陆谦走到外院,见宾客门生,迎来送往,谈笑自若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入夜,宾客尽散,他一个人呆在园子里,喝茶品茗,闻着花香,听着虫鸣。
看似偷得浮生半日闲,不过是在人前故作轻松罢了。
直到几日后,东宫传来太子病重的消息,陆谦终于能名正言顺地露出满面愁容。
“墨苓,殿下病了,为父心情不佳,让下人把府中宴客用的红黄之物都撤了,厅里的红釉花瓶都换成青瓷!”
“是,父亲。”
“对了,你平日得空的话做做善事,搭几个施粥棚子,去庙里添些香油钱。”
“是。”
太傅府压得人踹不过气来,与之相反,民间倒是一片喜气洋洋。
街上挂满了红灯笼,有的人家没钱买灯笼,便会在门上贴红纸,因为那位为国奋战多年的将军快回来了。
他们什么都不知道,他们满心期盼。
尊他敬他的人既不知他将要背负污名历遍酷刑生不如死,更无力救他。恨他入骨的人正磨刀霍霍。
所以当那名质子说要为族人报仇时,陆墨苓不由得想,死在外族人手里,或许是他最好的结局。
半个多月的风吹雨打,街上的红灯笼逐渐褪了色,边角都泛起了白,世间结局在冥冥之中已然注定。
宁王刚从诏狱出来,手里拿着两卷供状,连衣裳都来不及换,直接备马套车,进宫面圣。
在路上,他扫了一眼街上,见那挨家挨户一抹红,心中不免担忧,怕是从今日起,自己便要在史书中遗臭万年了。
“王爷,刚一拿到供状就面圣,是不是有些不妥,要不和几位大臣商议商议再一同进宫。”下属亦是担忧无比。
“不必了,这是烫手山芋,知道的人多未必是好事。”
下属叹了口气,为自己主子鸣不平:“太子殿下病得可真是时候,大案全落在您身上了。”
“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,身为储君,多的是脏活等着他。”
进宫后,宁王将两卷供状交给御前太监,太监刚进去奏禀皇上,殿内便传来口谕,宣他即刻进入内觐见。
看来父皇比他更着急。
宁王跪下:“儿臣叩见父皇,愿父皇……”
皇帝打断了他:“行了行了,别废话了,刘三恕认罪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