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胃口大开，仿佛这辈子没吃过好东西似狼吞虎咽。

陆太傅只吃几口便放下筷子。

陆墨苓问道：“父亲，若是饭菜不合口，要不让下人上几碟果盘和冰盘来，解解腻，可好？”

陆太傅食之无味：“不必了，一桌子燕菜，光是看着就饱了。”

“城中戒严，四时鲜物难寻，丁叔他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炊，只能合时宜做些燕菜。”

昆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！

什么意思？

什么叫只能做这些？

如果这些都算看着恶心，那自己平日里吃的疙瘩汤萝卜干算什么？

算猪食吗？

昆看了他们一眼，心道，你们还是不饿啊！便继续埋头苦吃。

陆太傅盯着满桌子的菜，陷入沉思。

赤油浓酱，重色重味，一看就知食材非上品。

连太傅府这样的门楣都买不到上品食材，那寻常人家岂不是……

或许这里面可以大做一篇文章。

思虑一番后，陆太傅就离了席，去往书房。

陆墨苓不知父亲究竟要做些什么，只知道他乔装改扮后从书房暗道离开了太傅府。

那条暗道，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走过了。

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
天色渐渐晚，父亲还未回来。

偏偏此时，宁王殿下来了。

“小王这有几篇诗文想请太傅大人指点一二。”

“怎么，太傅大人忙成这样，连小王都没功夫见！”

陆墨苓知道他此番前来定是有要事，戒严期间，皇帝罢朝，太子病重，千斤的担子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，忙得脚不沾地，哪有时间写诗。

“太子病重，父亲忧思过度，实在是无心见客。宁王殿下若是有诗文，可拿给我看看。”

她对宁王是一点也不客气，宁王不敢惹她生气，便没再过问陆太傅的事。

他将那份“诗文”拿给了陆墨苓。

所谓的诗文，其实是一份供状。

在经历第二十二道重刑后，刘氏夫妇终于是支撑不住，全都招了起来。

上面说，刘子厚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儿，是太傅之子。

而他们的亲生孩儿正是如今的陆小姐——陆墨苓。

换子的主意是陆太傅提出来的，陆太傅自知辅佐太子日后生死难测，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，为了保住这唯一的血脉，便同他们交换了孩子。

对他们来说，家徒四壁，即便不换孩子也养不活，更何况换到太傅府，自己的女儿日后便是名门贵女，日子怎么着都比在自己身边养着要强。

一拍即合，此后数年，太傅一直暗中扶持刘家，安排刘子厚读书，学艺，最后拜入太傅门下。

宫门申冤一事并非太傅安排，只是刘子豪自幼受太傅教导，忠君爱国，心中一片赤忱，不忍良将蒙冤。

“那是他唯一的儿子，他若是知道又怎么舍得让他去赴死，宫门之变太傅并不知情啊！”

“恭儿虽不是我们亲生，可毕竟是我们养大的，和亲生的又有什么分别，我们拦都拦不住，怎会挑唆他去做这种事！”

“这天下只有傻子会做这种以卵击石之事，恭儿就是个傻孩子，都说他是神童，其实他最傻了，傻到连死都不怕。”

“恭儿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，他只知道，太傅对他很好，他立志要做一个清正的人，好对得起太傅对他的栽培之恩。”

……

陆墨苓渐渐看不清那几份供状，眼前一片灰白，只觉得纸上的字忽明忽暗，幽微难懂。

宁王拿起烛台，道：“看来上面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
他将供状收回，将它们付之一炬。

几页大纸烧得很快，灰烬飘得到处都是，两人的肩头也都落了些灰。

陆墨苓问道：“有了这份供状，你完全能将太傅一党连根拔起，甚至能将太子拉下水。东宫之位，你更是唾手可及。”

他们都了解那位陛下，宁可错杀不可放过，他本就打算诛尽刘子厚的九族。

宁王道：“刘子厚何错之有？他的家人又有何辜？”

“你不是一直想扳倒父亲吗？”

宁王笑了一下：“我不喜欢你爹，他是个伪善弄权之人，为了太子，他更是什么都做得出来。”

“可是，”宁王望着她，“命运冥冥之中已经给过他惩罚了。”

他费尽心机要保住的儿子却最早死于皇权，命运讽刺至极。

陆墨苓道：“这几日我在府里想了很多事，也问了许多下人，每回刘子厚来府里，父亲是如何待他，与旁人又有何不同。”

“我始终觉得，父亲更希望子厚做个文人雅士，一辈子著书治学，远离朝堂纷争，只是他自己都做不到这些，又如何能让子厚做到。”

宁王静静听着她说话，她的声音和煦平静，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
“其实我能理解父亲为什么要换子，他这一生尽在枷锁之中，一头是陆家，一头是太子，谁也不能辜负。”

“与其让子厚在陆家长大日后步他后尘，不如将他送出去，从此天宽海阔，想怎么活就怎么活。”

宁王问道：“那你呢？你在陆家开心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