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事纷纷扰扰，居然有人能一心读书。

陆墨苓始终相信，昆的兄长临终嘱托，让他在中原好好读书是为了保全他，让他远离中原各项纷争。

这大概就是亲情，全算万算，算到最后也只是希望亲人好好活着。

父亲换子，何尝不是如此。

那陛下呢？他对宁王的感情又是如何？

前面那么多年不闻不问，这两年又突然对宁王恩宠有加。

君心实在是难测，小门小户家的孩子都要花上半辈子时间才能看透自己的父母，更何况是帝王家。

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听到的一则趣事，私塾里的几个稚童总爱争论谁是先生最喜欢的孩子。

有的稚童认为先生喜欢最聪颖的孩子。

有的认为先生喜欢读书最刻苦的孩子。

有的则认为先生喜欢乖巧老实，从不玩闹惹事的孩子。

孩子们吵来吵去谁也不服谁，一旁的大人听见了便去问他们在吵什么。

“先生最喜欢什么样的孩子？”

“先生当然最喜欢自己亲生的孩子。”

对于九五至尊来说，唯一的亲生孩子只有这片江山。

太子也好，宁王也罢，谁能坐稳江山谁便是真正的储君。

京城戒严，应该也是陛下的试探，不在笼中，太子和宁王始终斗不起来。

“嗯嗯，这回都对了。”

被扎了几十针后，昆终于把字全部写对了。

他终于松了一口气：“你们的字就跟你们的人一样，看似方方正正规规矩矩，其实里面藏着的弯弯绕绕最多了。”

笃方扎人扎爽了，也不再拘谨了，开始和他高谈阔论：“要想有一心一国的民，就得有一心一国的字，字就得方正圆润，不能有歪心眼。”

昆骂骂咧咧：“你的字真像个奴才！”

笃方也不甘示弱：“你的更丑，字如碗大，张牙舞爪，像狗刨的。”

……

两人的吵闹勾起了陆墨苓的兴趣，她走到他们中间，仔细看了两人的字。

“你们两位的字都很好，笃方的字浑正光圆，华贵大气。昆世子的字锋棱并出，潇洒自得。”

在世人眼中，只有自己所写的字才是世间最好的字。

何必非要分个高低呢？每一种字都值得欣赏。

昆附和道：“就是，我的字就是好看，笃方你瞎了才看不出来。”

笃方还是不服：“哪里，哪里好看了”

昆将两张大纸举起，放在烛台边将字照得亮亮堂堂：“你看，我的字是活的，而你的字虽然工整，却是死的。”

陆墨苓有时觉得昆头脑简单四肢发达，有时候又觉得他是个极清醒的人，看事物一针见血。

笃方被昆气走了，“小姐，我想起来还有些活没干，我先告退了。”

待笃方走后，昆偷偷又问：“陆小姐，我的字真的好吗？”

她盯着他的字答道：“第一天学字，能写成这样已是极好。”

昆叹了口气：“下午笃方说我天资愚钝，是块朽木。陆姑娘，我真的能学成吗？”

陆墨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，她转而讲起了自己幼时的经历。

父亲门生众多，每一位都聪慧过人，悟性极佳，文章一点就通。

同他们相比，自己仿佛没读过书般。

少时常因此事神伤，一度躲着父亲，害怕父亲问自己功课，父亲无奈，只能从外面请先生教自己。

先生姓鲁，他科场失意，年纪大了转而做起了教书先生。

教自己的第一日，鲁先生就看出自己资质平庸。

他说：“于为师所言无不悦，不违如颜回，是愚也。”

“这句话却让我开心了许多年，能有几分像颜回，我已经心满意足。”

他知道陆姑娘为了让他听懂，尽量都用最简单直白的词，可他还是听得一知半解，肚子里有一堆问题。

“颜回是谁？”

“世人眼中，一个一事无成，安贫乐道的人。”

他又问道：“在陆姑娘您眼中，他又是个什么人呢？”

“他喜欢读书，一生都在做自己所爱的事。虽然没有功名在身，又英年早逝，可我觉得他不虚此生。”

“昆世子，你能有穆图世子那样的亲人，事事为你谋划，亦不虚此生。”

昆觉得她的话里总有一股淡淡的哀愁。

“陆姑娘，你不开心吗？”

陆墨苓没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