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不知不觉写到了戌时,宵禁已起,他一路翻墙绕院准备回质子府。
路过一户人家,见院中的菊花开得甚好,月色下像生了一团火,看得人心里暖暖的。
昆折了几只菊花,原路返回陆府。
陆墨苓一个人站在屋外阶沿上,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圆月。
“陆姑娘,您还没歇息啊!”
她被吓了一跳:“昆世子,你不是回去了吗?”
昆将手中的菊花递给她,“陆姑娘,多谢你让笃方教我认字。”
“你该谢笃方。”
昆想想觉得有些道理,便将花拿回来,转头去找笃方了。
一路哼着小调:“笃方,笃方,多谢你教我认字,多谢你。”。
望着那得而复失的菊花,陆墨苓轻声笑了。
昆突然回头,“陆姑娘,你笑了!”
仿佛回马枪般,昆几步就闪身到她面前。
“笃方拿针扎我,我才不谢他。陆姑娘,我想谢的只有你。”
“可我并未拦着笃方伤害你。”
“那我就谢这片月色。”
以花指月,昆虔诚地感谢那轮圆月,还特意作了一首诗:
“提笔研磨写字难,一天二十字痛中得,满腔谢意说不得,多谢凉月照菊花。”
陆墨苓望着昆,心中感叹人怎么可以活成这样,从心所欲,无拘无束。
她问道:“草原人都是你这样吗?”
“什么样?”
“天不怕地不怕,凭本心做事,从不被世俗束缚。”
昆不明白:“草原人一直都是这样,陆姑娘,怎么突然说起这个?”
“昆世子,请借一步说话。”
……
囚禁太傅?
昆听得脑袋嗡嗡的,怎么回事,陆姑娘居然要自己绑了她亲爹,还要把他关在质子府一段时间。
“陆姑娘,这不妥吧!我第一天拜师,怎么能把先生绑了?”
他今日所学的那二十字中就有“尊师重道”四字。
陆姑娘却告诉他,真正的尊师重道不是唯师命而从,而是在先生即将误入歧途时,力矫其偏,带他走回正道。
昆觉得有些道理,确实不能一味盲从。
自己写错字,笃方就拿针扎他。
现在细想,真是黑白颠倒大错特错,明明是笃方没把自己教好,按理来说应是自己拿针扎他啊!
“陆姑娘,您说该怎么做,我就怎么做,我是先生的门生,自然得看好先生。”
他又追问道:“我能不能把笃方也一块绑了关在质子府里,他也算我半个先生。”
“不能,笃方不在歧途。”
“我能把他带入歧途吗?”
……
两人周密计划一番后,陆墨苓撤掉了内院的护院,昆潜伏在太傅书房外,等待时机。
几个时辰后,太傅从暗道回到陆府书房,进屋后猛然发现陆墨苓就站在书柜前。
“苓儿,这么晚了,你怎么在这?”
“父亲,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昆躲在外面,就听见这两句,后面的话声音都极低,隐隐约约听着像是在争吵。
读书人就是不一样,吵架也是轻声细语。
他忍不住想,若有一日自己同陆姑娘争吵,会怎样?
没准自己暴跳如雷都快要气死了,陆姑娘还是一如既往气定神闲,四两拨千斤。
真想同她吵一番。
她生气起来会是什么样?会骂人吗?会用长指甲挠人吗?
会扇别人巴掌吗?(他还挺想看的。)
还是会像大多数读书人一样,面上依旧笑着,心里却盘算着如何置对方于死地,诅咒对方家破人亡不得好死。
昆笑着摇摇头,不,她不会的,她就像这片月色,高高在上照着人心幽微黑暗之处,却从不想伤人。
他站在月色下,不躲不藏,心如平湖。
书房内,烛火一熄,这是暗号,他立刻冲进去,一掌将陆太傅劈晕,动作极快,陆太傅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便倒下了。
京城宵禁,以他的身手,即使背上绑了一个人,依旧能在街巷中来去自如。
李公公在睡梦中醒来,突然发现床边站了一个人,吓得一激灵。
昆将怀里的信交给李公公,李公公一看便知事态严重,他问道:“太傅在哪?”
“在您隔壁房里捆着。”
“好,告诉陆小姐,我一定看好他,绝不让太傅胡来。”
事情似乎比昆想象得还要顺利,他本以为要在质子府费一番功夫安顿陆太傅,没曾想李公公做起这种事来竟如此滴水不漏。
连下人都不知道府里突然藏了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