笃方答不出来,有一刻他甚至觉得这世上根本就没什么道,忠臣蒙冤,良将枉死,道在哪里?
笃方望着纸上的字发呆,纸上全是昆世子写的歪歪扭扭的字,他看不见‘道’,如果‘道’只在像他这样的庶民心里,却不在位高权重的人心里,岂不是虚妄。
一个号称文以载道的王朝,实则只是以道之名摧残着黎庶。
道心破碎,笃方再也教不了他什么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昆极为不满,“你才教了我两天,就不教了?”
“笃方,是你说的,读书认字要持之以恒,多看多练,不停地学,我都没放弃,你怎么先放弃了!”
“笃方,你怎么回事?好好聊着聊着你突然给我来这出釜底抽薪,怎么能说不教就不教呢?”
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昆也没法继续说下去。
完了完了,这才学了两天,就把教自己认字的小师傅给刺激了,这可如何是好?
该怎么向陆姑娘交代?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混世魔王,不愿再给自己派小师傅了。
算了,能瞒一天是一天吧!
就这样,两人坐在书桌前,一个不教,一个假学,干熬一下午。
真是度日如年呐!
昆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,他找到了陆墨苓的贴身丫鬟知芳,悄悄拦住了她。
“知芳姑娘,你能带我去见见刘子厚的爹娘吗?”
知芳一脸警惕,不跟他废话,转身就走。
他又一次拦住她:“知芳姑娘,我绝无恶意,是这样的,刘子厚是我救的,他临终前一直担忧他的双亲,我答应过他要替他照看二老。”
“那夜是你救的刘恭?”
昆躬身行了个礼,正色道:“正是在下。”
哈哈,只要把身子躬下去,别人就看不出来自己心虚。
知芳犹豫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我要回去禀明我家小姐。”
昆侧身虚引:“您请。”
一刻钟后,知芳带昆来到了西院的一间屋子,陆墨苓也在那。
屋里摆了两张床,刘氏夫妇各躺一张床,床边各有一位大夫诊着脉。
看大夫的神色,情况似乎是不太好。
昆上前几步,走到陆墨苓面前,低声说:“陆姑娘,子厚身前曾托我照看他的双亲,我不会行医,也帮不上什么忙,只想陪陪二老。”
陆墨苓带昆来到了刘夫人的床边,此刻她正醒着。
离得越近,昆越觉得触目惊心,夫妇俩身上全是伤口和血斑,没一处好地方,皮肉开裂一块块朝外卷,像开了花。
他别过脸不忍再看,本来想见识下传闻中的三十六道重刑落在人身上是什么样子,结果发现自己根本看不了。
大夫见他面色不好,开始宽慰他:“小兄弟,别难过,这已经算好的了,他们手下留情了,既没破开小腿肚往里塞盐,也没往胃里灌沙。”
“三十六道重刑,只上了二十二道,眼珠子和胳膊腿都还在。”
陆墨苓提醒道:“先生慎言,三十六道重刑皆已加身,这一点刑部是确认过的。”
大夫连连点头称是:“对对对,是三十六道,老夫记错了。”
昆上过战场,受过重伤,知道骨头断在肉里是什么感觉,也知道伤口渗水的日子有多难熬。
读懂中原人的文字和‘道’很难,但理解中原人的痛苦却很简单,几乎是一瞬间的事。
昆半跪在床前,告诉刘夫人,刘子厚走前很挂念您,他说对不起您,没脸再见您,但他希望您能好好活下来。
这些话是昆编的,刘子厚重伤后便猜到朝廷定不会放过他家人,临终前只求了李公公为他双亲立个无名牌位。
听到儿子生前的消息,刘夫人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“呜呜,呜呜,呜呜呜呜……”
她想说什么,只是舌头被割掉了,只能呜呜咽咽,半天吐不出一个音。
昆却有些听懂了:“刘夫人,您是不是在问,恭儿走时遭罪了没?”
刘夫人眼中闪着泪光,疯狂眨着眼睛,看样子,昆是猜对了。
“夫人,您放心,他走时没遭罪,喝了药就睡着了。”
“呜呜呜呜。”
昆答道:“您不怪他,是,没有人会怪他的,是这世道的错,他没做错什么,谁对谁错,天下人心里都清楚。”
话一说完,刘夫人的眼泪便源源不断从眼角流出,昆用袖子为她拭去眼泪。
陆墨苓有些惊讶:“昆世子,你能听懂刘夫人的话?”
昆点点头,见周围人一脸疑惑,他又问道:“难道,你们听不出来吗?”
她们摇了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