笃方解释道,宁王的生母愉妃娘娘一直在宝德寺祈福修行,而陆夫人十几年前就遁入空门,长居于宝德寺。
“我家小姐和宁王殿下都是极孝顺的人,时常去宝德寺探望母亲,时日一长,便认识了。”
时日一长,便认识了???
昆算是见识到了读书人的巧言令色,前面啰里八嗦说了一大堆不相干的,结果后面来了句“时日一长”就没下文了。
说了跟白说似的。
“宁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?”
笃方瞧了眼四周,低声道:“昆世子,宁王天潢贵胄,哪里是我们这些底下人能议论的?”
“底下人怎么了?怎么就不能议论?你不说说过读书人不耻下问吗?”
笃方刚想说“不耻下问”这四个字不是这么用的,可仔细一想,倒也能这么用。
昆继续劝道:“我是先生的门生,日后也是宁王殿下的眼中钉肉中刺,指不定要怎么被针对。”
“你说我是不是该提前防着他?是不是得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,心里好有点数。”
笃方想了一会儿,终于松了口:“其实吧,宁王殿下没你想的那般凶神恶煞,我觉得他不算是坏人。”
他赶紧又补了句:“不过,这些话你可别和老爷说。”
昆又问道:“那他的脾气秉性如何?”
“一句两句说不清楚,”笃方看了看昆,若有所思道:“说起来,宁王的性子倒与你有几分相似,不循规蹈矩,随心所欲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确实如此,当初我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你很像宁王殿下。”
宁王的性子像自己?昆觉得好笑极了,若真像自己,他怕是早就反了。
很快昆就笑不出来了,他忍不住想,陆姑娘待他有几分善意,是不是因为他像宁王?
他是质子,质子府的下人处处欺侮他,在外面,人们一旦发现他的真实身份,便对他横眉冷对,恨不得抄起大棒打他。
外族质子,和过街老鼠没什么两样。
也就只有陆姑娘愿意同他多说几句话,给他送过书画,还让笃方教他认字……
如今看来,一切都是爱屋及乌罢了。
良久,昆才怅然道:“陆姑娘与宁王殿下真是情谊深厚。”
笃方听后心惊不已,这等密事,他是怎么看出来的?
连老爷都不知道,他是怎么猜出来的?
自己明明什么也没说啊!
笃方急忙否认道:“昆世子,这都是没有的事,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说啊!”
……
见昆不说话,笃方又忍不住问他:“昆世子,你为何要这么猜呢?陆家是太子党,一向与宁王党是面和心不合,你怎么能往这上面猜?也忒离谱了!”
昆苦笑了一下,道:“是你说的,宁王的性子像我。”
这话完全可以举一反三,但笃方不敢细想,更不敢接着问下去。
昆也不再说话,继续写字,仿佛先前什么都没发生过,两人一个教一个学,再没闲聊过。
中原的文字最复杂也最难学,唯一的好处便是一旦学进去,他便再无心力能想别的事,只要一分心,字便无形无迹。
可那些事,怎能不去想呢?
他甚至想到了十几年后,宁王与陆姑娘结成佳偶,若宁王成了,陆姑娘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,若他败了,陆姑娘就是阶下囚刀下亡魂。
云泥之别啊!
执笔良久不曾落笔,等回过神来,墨汁已经浸透纸背。
“昆世子,你心乱了,写字要专心。”笃方第二十七遍提醒他。
他倒打一耙:“笃方,你教得不对。好好的字都被你教乱了。”
笃方不解:“哪里不对?老爷和府里的夫子们都是这么教的啊!”
昆指着纸上的字道:“比如,这个字是‘国’,你却要教我忠,这个字是‘父’,你又要教我孝。”
“明明不是同一个字,你非要把它们联在一起,岂不乱了套?”
“你这样教,我怎能记得住?”
笃方愕然:“可是,大家都是这样教的啊!”
这就是先生们常说的“道”啊!
昆拍了一下桌子,恍然大悟道:
“难怪你们中原人总说重道,这‘道’是真够重的,一个字上面都要压一堆东西。”
笃方突然陷入巨大的怀疑中,心中隐隐有一个声音觉得昆世子的话是对的,可是,可是……
“若没有了道,那字还有什么意义?”
昆反问道:“既然道那么重要,字都是为了道存在的,那按理来说,人人都应该读书认字,不然这天下就只有读过书的人才有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