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煦躺在床上，耳旁的手机一直在抖动，来电显示：王敏德。

周青宇的未婚夫是尉迟山的消息，已经传开，大姨坐不住找人第一时间打听情况。周煦索性关掉手机，看着陌生的天花板，脖子伤口处飘来淡淡的膏药味。

今天的一幕幕从眼前掠过，感觉这天无比漫长。

尉迟影那种戒备的态度和警示的话语，让他如鲠在喉。在尉迟影看来，这段婚姻里，确实是他们母子高攀了尉迟家。他没法对付周青宇，自己作为既得利益者，一个“捞二代”，不但蹭吃蹭住蹭学上，还活活蹭脏了尉迟影完美的人生履历。尉迟影不把气撒在他身上，才奇了怪了。

今天这种情况，还逼着他去医务室，亲口承认他们是“一家人”。这不亚于让“洁癖”患者生吞虫子。虫子虽然恶心，至少富含蛋白质有营养价值，而他们在尉迟影眼里，只是会吸血的“寄生虫”，除了“杀杀杀”，毫无益处。

虽然把自己比喻成“寄生虫”有点狠，还好有这点狠，好歹让尉迟影的冷嘲热讽有了合理性。连带着他憋屈的情绪也消减许多。

不想浪费时间在内耗上，周煦索性从床上弹起，拿出平板做作业。

闹了一天，该做的作业还是要做。幸好他选的六门课程大部分跟体制内学过的内容有重叠，难度上还更简单，作业完成起来不算难。

他登陆ManageBAC系统上传好作业，结果收到一封邮件。邮件的发件人是班主任秦老师，大概内容是通知G11级学生，这周内需要提交CAS规划。

周煦绝望了。

真是怕什么来什么。

本就对皇仁的课程内容毫无章法，昨天才刚选了课，搞明白CAS的意思，这周就要开始做规划，他从何划起啊？

脑海里，又想到尉迟影。

接着，又浮现出他的样子：戴着拳套，朝他“哐哐”出拳。然后说，你当陪练，我再回答你问题。

额头上的印子还没消，脖子上的新伤刚上了药，周煦实在不想再受伤。

他想了想，主动回复秦老师的邮件，解释自己是转学生，没做过CAS规划，问他是否有相关的规划指引。

邮件发出后，他疲惫地放下平板，看看时间，两小时过去。肚子有些饿，索性先去觅食。

……

在尉迟家的这段时间，为了避免矛盾，有个约定俗成的规定：只要尉迟山和周青宇不在家，他们就不用凑在一起吃晚饭。

今晚就是这样的情况。

厨房有厨师在，想吃什么直接说就行。周煦反而吃得轻松。

他到厨房，跟厨师阿姨要了一碗阳春面。厨师是尉迟家的老员工，50岁的阿姨家常菜做得一流。

秘制酱料挖上一勺猪油，用热泉水化开，褐色汤汁中飘散出醇厚的荤香，还未进食，唾液已经开始分泌。煮软的面条滑进汤中，配上溏心蛋，日式叉烧，稍许青菜。温热的汤面，抚慰了周煦委屈的胃，吃了两碗才满意。

吃饱喝足，浑身滚烫，周煦打算到后院的荷塘逛逛，吹吹晚风，顺便消食。

秋分过后，昼短夜长，没到六点，天色已全暗。晚风里盛着秋意，有些凉。周煦把拉链拉到顶，双手抱肩，一个人沿着荷塘上的小径，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
这个季节的荷塘近乎干涸，淤泥安静地潜伏将养，给明年的荷花蓄养料。倒是荷塘边沿的水杉枝繁叶茂，橙黄中混着青绿，像秋意萧瑟中藏了仲夏的尾巴。

走了大概十分钟，绵密的虫鸣声中，参杂了“劈啪”的持续击打声，朝静谧的夜色砸开一个口子。周煦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，才发现，他又走到了昨天被一拳击倒的竞技场。

……

然而，竞技场内的气氛跟昨天截然不同。昨天，是尉迟影一个人在泄愤。

今日的擂台中央，站着红蓝两方，是势均力敌的对战。

从场上挥洒的汗水判断，双方已经酣战许久。

拳手们戴着护齿，却没戴头盔，戴着拳套的双手护在脸侧，目光盯着对手，处于戒备状态。

激烈的对战，让双方手臂肌肉饱满地紧绷着，从体型上看，像两头壮硕凶猛的澳洲袋鼠。紧致的肌肉上附着斗大的汗水，随着身体动作，挥落在黑色的擂台上，然后瞬间消失。

两人脚下动作灵敏，切换速度宛如蜂鸟，你前我后，你攻我守，全程围绕着对手移动。

代表红方的尉迟影，虚晃一记直拳，而蓝方的尉迟山微微转动头部，轻松避开。

接着，红方忽然滑步到蓝方面前，连续打出几记来势汹汹的刺拳，力度之大仿佛在泄愤。但准度被速度削减，几拳均被蓝方格挡成功。

蓝方尉迟山后滑一步，跟红方拉开距离，语气中带着讥讽：“跟你说了很多遍，打拳要冷静。带着情绪对战，动作就会变形，敌人就有机可趁。”

明明是父亲，却自称“敌人”。尉迟影只觉得滑稽。

“敌人”忽然一个滑步拉近，左手拳刺到门面，尉迟影迅速朝左侧转头避开。没想到刺拳是假动作，右手的侧拳紧跟而来，来不及闪躲，尉迟影脸部被击中，发出“砰——”一声闷响。

没有头盔防护，这拳力度不小，尉迟影晃了晃，眼前闪出一片雪花，一切全在变慢，接着，整个人缓缓侧倒在地上。

头顶多了一片阴影以及父亲鹰隼般锐利的审视，他严肃道：“让你多照顾小煦，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。”

“昨天你打他一拳，把人打晕过去，今天他在学校又被同学欺负，你就是这样当哥哥的？！”

躺在地上的尉迟影舌头抵住疼得发烫的脸颊，呸了口的唾沫，里面带着血丝。

一脸不屑道：“我不是他哥。”

意料之外，尉迟山没教训他，他边摘下拳套边冷脸看他：“哼，说来说去，是对我再婚有意见。”

尉迟影烦躁地捶打擂台，连日压抑的怒火喷薄而出。他父亲一直知道他在演不在意，却选择冷眼旁观。

他愤懑道：“我有意见，你就不结吗？”

“你根本不管我的处境，也不管我在学校里会被如何议论！”

父亲的大脚踩上他的左手，前脚掌用力往下碾，手指连心，指尖的剧烈疼痛转移了他的愤怒。

尉迟山低头注视着他，强大的阴影覆盖挡住他所有视线，那双锐利的眼睛晦暗不明。

“倒下的人，没资格跟我谈条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