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狗在前方领路，时不时回头看上一眼，确认二人跟上。
领着两人向拐角深处走去，大概二十几步跨过一个拱形石门，视线开阔，不再拘泥于石板壁苔。
转角进了一条巷街，较为宽阔，四处无人，右侧栅栏上方枯枝错杂盘据，形成了天然大网。
黄狗拖着后腿，蹒跚行走。
栅栏直对面不过三步距离，是一排银杏，黄叶落尽了，光秃着枝干。树座周围长满了长毛草，挤怼着破土涌上路面，脚下石路上笔直的白油漆线经过日晒雨淋，长时间的磨损，斑驳陆离，沿路面裂开的隙缝错开，像被遗弃的白色拼图。
云丢踩着白线走，从黄狗背影里看到了孤寂之感。
漫无目地的向前走，在云丢以为这不会是什么新型的拐卖手段时，一声呻吟传出，错开头，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人坐在墙根儿扶着腿。
黄狗一见，急不可耐的冲了上去，却在距离不到一步远刹住脚。
来不及多想，云丢二人也立马跟上。
老人倚在墙旁，周围散落一地药物，呆呆靠在原地，茫然无措。
“您没事吧？”云丢开口询问，祝失年伸出手搀着老人四处摸索牵满老皱，瘦骨的双手。
听见有人，老人连忙接上祝失年的手，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握住，“谢谢啊”
他睁着眼睛，瞳孔浑浊一片，云丢手试探着在面部晃了晃，没有预料中的反应。
看不见。
云丢一顿，整理措辞，“爷爷，我们是路过的，您要去哪吗？”
老人了然，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：“我给大旺买药，我看不见，不知道走哪来了。”
“是您孙子？”正拿袋子捡药品的云丢随口一问。
“不是，是一条拉布拉多，陪了我好些年了。”
“……”
云丢下意识看向黄狗，疑惑，“拉布拉多？”
黄狗在一旁默不作声。
“是啊，它腿摔坏了，走不了。”老人捶了捶腿，自怨：
“我着急，走的时候没有找到拐杖，想着住在这好多年差不多也熟悉了，结果…还是走错了，还把脚崴了。”
“唉，这块绕，没人来。”
“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？”
“我们要去的地方得从这儿走。”祝失年插道，并没有透露黄狗的存在。
他若有所思，低头再次确认：“确定一只拉布拉多吗？”
老人非常肯定：“是啊，”旋即像意识到了什么，“怎么了…它跟过来了？”
他脸色一降，忧心忡忡。
“大旺”几乎皮包骨的手摸地左右试探，搓着遍地银杏叶寻找。
“大旺…”苍哑干涩的声音悠悠荡漾。
“……”黄狗沉默上前，低着脑袋蹭了蹭。
老人担忧的面上这才浮现喜色，稀疏苍白的头发下眉毛毫不懈怠拧做一团：“你怎么来了，大旺，跑这么远，腿多疼啊”
他一下一下摸头，语气里是责怪，而那双无神的眼里罕见的露出了心疼。
祝失年云丢对视一眼，没吭声。
坐在一旁的分明是一只土狗，老人却说是拉布拉多。
一只跛腿的黄狗，一位崴脚的老人，在这宽阔巷子道，空无一人。
出于人道主义，云丢没法置之不理，他拎起药袋子，窸窸窣窣张开手揽过老人臂膀，“我送您回去。”
可一想到自己离不开祝失年，一下又局促起来，斟酌片刻，准备求求对方跟着打打下手。
“祝…”
“我来吧。”祝失年看透心思，并没有责怪，只踏步上前，“我背您。”说着要把老人背起。
云丢愣了瞬，“我背他。”
“不行，你腰还没好。”
“……”云丢摁了摁昨天撞的地方，经过药物及一晚上的自我修复，勉强不疼了，他挺直了腰杆儿，逞强道：“早就好了”
可再一抬眼，祝失年早就把老人背起来，“你看着这只狗，在后面跟着……”
嘱咐完了，没等云丢开口，转过身又和背上人说话，“这块我来过，住哪个小区，我送您回去。”
“……”
“唉…”抬起的手又放下，云丢叹了口气，乖乖拎着袋子跟在身后，右侧，是那只主动求救的老黄狗。
步履蹒跚，摇摇晃晃，尾巴低垂每一步走的都异常艰难。
“你能听懂我说话吧。”一路上沉默的黄狗突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云头皮一麻，目露讶色不可置信，他压低声音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黄狗睨目而视，淡淡道：“你看我的眼神很不对，”像有兴趣似的调侃：“你是学做法的？”
“不是”云丢摇头，“我天生这样”
不解，“你不觉得恐怖？”
“为什么觉得恐怖？”
云丢语速极快，挑着眼瞄距离越来越远的祝失年，声音稍稍大了些：“我一个人，你的话还能和你交流。”
“……”
黄狗打了个哈气，抖抖腿，满不在乎：“我见过的恐怖事多了，世界这么大，每天都有奇怪的事。”
“……”
云丢貌似在哪听过差不多的话。
脚步愈来愈慢，
心里疑惑，还是没忍住问：
“他为什么说…你是拉布拉多？”
老黄狗顿了顿，“我不是他的狗，大旺确实是一只拉布拉多，我没有名字。”
“我忘记了我的名字。”
“我是替班狗，苏大爷是个瞎子，大旺是他没瞎之前买的。”
云丢：“替班狗？”
“对，大旺是条好狗，我和它在这里长大，我是流浪狗，被人追着四处逃，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。”
“大旺有主人，趁着苏大爷看不见，经常把肉叼给我。”
老黄狗舔了舔嘴，沧桑嗓音散布在静谧的巷道中：“苏大爷瞎了，大旺就成了他的眼睛。”
“像导盲犬一样？”
云丢瞪着眼问，他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和狗聊天。
老黄狗呛了一声，看着前面走的过分远的二人，步伐快了些：“哪有那么厉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