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底，刚下过一场雨，天气有点闷。
云丢半眯着眼靠在公交车窗上，耳边曲听方喋喋不休，“祖宗，你爸有车送你，你还不乐意，非得跟着我，折磨我吗？”
“打从认识你起，天天和个老妈子一样追在你屁股后面，能不能体谅体谅我…”
车身抖了一下，云丢靠在车窗上的脑袋颠的磕了一下，清脆一响，打了一半的哈欠硬生生撞了回去。
“嘶…啊？”他迷糊着揉了揉额头，直起身子，眼没完全睁开，哑着嗓子，敷衍了声，“嗯，知道…困…”然后身子向左缓缓倒下，直接靠在了正在嚼面包的曲听方肩上。
……
面包很硬，拳头也硬。
简直没眼看。
毛绒蓬松的发丝随着车身抖动不断摇晃，曲听方扯着嘴嚼面包，手还要去挡挠他脖颈和下巴的头发丝，“啧，哎呀，痒死了，走开走开。”
他生气着用力抖了抖肩，并没推开。
“困困困，昨晚偷羊去了！”云丢脑袋像涂了强力胶似的，牢牢定在肩上。
眼见着甩不掉，曲听方只好作罢，猛吸一口气，压抑着没抽巴掌。
握成拳头的手伸出两根手指，对着肩上人的额头就是一个脑瓜崩。
云丢挠了挠下巴，睡的很香。
“……”曲听方郁闷的咬下一大口面包，抻着脖子咽了下去。
“你就是我祖宗！”
嘴硬心软。
到底还是让云丢补了一个好觉。
睡醒时，车子刚好到学校附近。
云丢睡眼惺忪，直起身伸了个懒腰，双手揉揉眼睛。
心情大好。
扭头，就发现一旁一言不发，黑着个脸，表情不悦的曲听方。
……
好心情收回。
不妙。
一看人起来了，曲听方按着肩膀活动活动胳膊，歪着头挑眉，阴阳怪气道：“哟，小少爷醒啦，小的这个人形靠枕舒不舒服啊？”
曲听方头没扭过来，白着眼儿不满控诉，“生怕吵着您睡觉，小的吃面包噎着差点憋过去，都不敢捶胸顺气~”
……
“嗯…”云丢心虚的挠了挠下巴，低下头，眨着眼没敢说话。
曲听方是云丢刚搬到这边时认识的朋友，一起上了小学，初中，关系非常好。
爸妈互相认识，逢年过节更如同一家人。
今天到你家吃，明天到你家聚。曲听方人也非常好，什么都帮着云丢，让着他。
也正因为曲听方的无私奉献，悉心照顾。初中时，班上同学就经常借此开玩笑，说曲听方是云丢的丫鬟，被送来伺候人。
曲听方听了倒不生气，云丢却记心里去了，事后还偷偷找去把那人牙齿揍掉一颗。
爸妈没怪自己，曲听方被曲父打了屁股，躺了……两天。
云丢抿了抿嘴唇，双手叠放在大腿上，拇指偷偷抠指甲，头越垂越低，捏着嗓子小声辩驳：“人家，人家…只是困…”
。
“死边去~”曲听方恶心的打了一个冷颤，整个人转过身来，抬手就给云丢头顶上那嘬呆毛来了一巴掌，“我刚吃完面包！吐了你负责！”
呆毛被扇的弹了弹，云丢虽然看不到，却也装作受伤的呀了一声，瘫软后仰，靠在了车窗上缓缓下滑，柔弱委屈道：“打疼了……”
……
曲听方一副你开玩笑吗的表情。
“咋？你脑子长呆毛上了？”
“。”
“你有脑子吗？”
“……”
云丢：“过分了嗷，曲听方。”
见人迟迟没动作，云丢直接撒泼似的睡死在座位上，软软补了句：“抓心疼。”
眼看着人快滑到座位底下，曲听方实在看不下去，抛个白眼，一把将人提了起来，无情道：“是！我掏你心！”
话刚落。
车身缓缓停下。
到站了。
云丢他们坐在最后排。
车上一半人是今天开学的学生，穿着校服背着包，面如死灰，连连叹气，下车时更是个个垂头丧气，像是到了刑场，下秒脑袋就要落地。
高二开学提前了几天，学校发通知的时候班级群热闹的和过年一样，全是对学校的亲切问候。
不过云丢可没心情参加那场混战。
他们是最后下车的。
一人拎一个箱子在人群中摸索找路，大部分学生都是家长领着来的。
云丢不愿意爸妈来，曲听方是爸妈没空来。
面前全是黑圆的后脑勺，云丢觉得他们来的够早了，没想到这些人比他们更早。
大多数学生旁边都站着父母……来早的没一个自愿的。
曲听方箱子小不费力走得快——暂时还没原谅被当做人形靠枕的事。
云丢拽着个大箱子跟在后面。
进学校是段上坡路，坡比较陡。箱子重总往后滑，云丢爬的上气不接下气，看着前面人快要离远，连忙空出手扯了扯人后衣摆，“哥，走慢点儿，走慢点儿…”
云丢喊了好几声，早上没喝水，现在又累，嗓子干哑了些，“等我会儿…”
曲听方这才降下速度。
“这就不行了，你还不让你爸来。”
“得了。”曲听方叹了口气，拧着眉，一把抢过云丢手里的行李箱杆，“给我吧，小少爷，叫你平常不多锻炼。”
握上杆时，曲听方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那你把你的给我。”云丢想去夺对方的箱子，没捞着。
“我可以。”
云丢喘着气儿，左手撑着腰，右手扯着前方人的衣摆，缓慢向前，口水呛的咳了几声，“我，我会的。”
他和父母据理力争，才终于征得这学期住校权，奈何从小到大第一次，三个人都没经验，什么破铜烂铁，都硬塞进箱子。
为此云父还特地跑到商场，挑了一个超大号箱子。实在装不下的，还打算用袋子提着。
不过这个想法被云丢否决了。
是上学，不是搬家。
“你不觉得重吗，这坡越来越陡了，你不累？”云丢闭上嘴，顺了顺气，这才得空抬头看。
不看还好，一看吓一跳。
曲听方左一个箱子，右一个箱子，身后还带了一个自己。
这会儿脸憋得通红，瞪着眼珠子，每一步都像落在了刀刃上，扎马步似的，步履蹒跚。
周围人越过他们。
云丢吓的松开了手，曲听方惯性向前踉跄了一步，他咬着牙抻着脖一步步往上走，整个身子斜过来，全身力气都被大箱子吊住。
“云丢。”曲听方咽了一口口水，“到时候学校征集建议信，记得帮我写一句。”
云丢有点懵，疑惑：“什么？”
曲听方吐出气，重复：“我说，到时候，建议，学校，修个缓坡……不然，学生上学，半路，没一半。”
什么和什么？
说完腿上一软。
云丢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人胳膊，箱子啪一下，横倒在路上。
动静不小，周围同学纷纷看了过来。
几个心善的同学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忙，云丢都婉拒了。
哥几个箱子比他都大，自身难保。
上面还有一段楼梯呢。
曲听方双手撑着大腿，喘粗气。
云丢去扶后面倒落的箱子。
心道，方方辛苦了。
他可不敢当面方方，不然就慌慌。
手刚摸上行李杆儿，就忽觉自己肩上一重。
他扭头，只见曲听方眼神幽怨，死死盯着自己，生无可恋：“告诉我，你爸妈是不是在箱子里造了一个别墅…”
“这么强烈的拉扯感，我只在过年走亲戚发红包时感受过。”
“孩子，爸爸是真爱你吗？”
……
云丢一阵无语。
低头，沉默几秒，抬头，视线对上对方方，振振有词，一本正经：“爱沉重，你不懂！”
说完，就搀着曲听方站了起来，拍拍裤腿拉起箱子。
暖心鼓励：“马上就到了，加油！”
“……”
不曾想，好不容易到门口，却排起了长队。
平常大敞着的校门今天缩的格外小，云丢纳了闷，嘴上说着什么情况，脚却肌肉性记忆的走到队伍后边排起了队。
甭管为啥，有队先排。
曲听方耐不住，外面又闷又湿，过了一关又一关，到底是上学还是在打怪？
“拿着”他把杆猛塞进云丢手里，气势汹汹冲到前面打探情况，因为走得急，中途还被队伍里打闹的人撞了一个踉跄。
……
云丢把箱子护在身前，乖乖站在原地没动。
后来的同学问他什么情况，他也只是摇头。
然后他后面又是长长一列人。
不一会儿，曲听方就顶着张生无可恋的脸就挪回来了。
这脸色跟掉了魂一样。
察觉不妙，云丢胳膊肘怼了两下，轻声问：“前面怎么了？”
“唉”面前人愁眉苦脸，重重叹气，双眼无神：“前面人太多了，推推搡搡没有秩序，刚有人摔倒了受伤，学校说为了安全着想，让大家排队挨个进。”
“还有顺便查违禁品，登记处直接安排在校门口，当着家长的面查，查到了就让家长把东西带回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