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乌龟?王八?养?”云丢嘴巴大张,瞪着小眼儿,全身僵住,宛如残缺一角的小型雕塑,没有生气。
他大脑像被泼了白墨,一片空白。
喃喃自语:“我是……王八?”
不可思议:“我是王八???”
男生垂下眼帘,见乌龟一动不动,呆愣定在手掌,以为是人多吓着了。
他摇摇头轻笑,捧着龟的双手朝身子内侧收了些。低头用拇指点了点乌龟定住的龟脑,柔声安抚:“别怕,你饿了吗?待会儿给你找点东西吃。”
?
云丢:“?”
其实…不用这么好心的。
云丢就这样稀里糊涂被捧着去报道。
穿过拥挤堵塞的人群,中途让人撞了好几次。男生把自己捧的很稳,贴心的用薄外衣将半个身子挡了起来。
走动时,衣上偶尔飘出洗衣液香,浸的云丢鼻子痒。
云丢确实不想以这个样子被人看见,即使没人认得出……这只…王八…
走到临近曲听方的地方时,人群更加堵塞,地上乱七八糟堆放的行李箱,还有一些大购物袋。
未见其人,先闻其声。
阵阵鬼哭狼嚎如雷贯耳,由远及近,响彻天地:“丢啊!丢——你怎么就倒了呢!”
“独留我一个人……孤苦伶仃……”
……
男生靠得近了些。
云丢探出头,没有视线遮挡,所以推测捧着自己的人特别高。
他眯了眯眼,近处,一众人群里,曲听方哭坟似的趴在怀里人身上,一把鼻涕一把泪。云丢咂咂嘴,头唰一下撇开,全身上下刺挠个遍。
简直无法直视,心暗道这人做的太过。
不过,他也明白,病一旦发作,他注定孤身奋战。
纵使朋友千万千,此时只能靠自己。
存在于童话魔法世界的“变身”,不仅离谱的照进现实,还不偏不倚选中了他这个幸运儿。
每每“变身”,都像是灵魂出窍。
他魂魄离体,暂时幻化出一个活物,狗也好猫也罢,总之不是人,而留下的身体则进入沉睡,无法唤醒。
一切简直太不真实。
可偏偏就发生在他身上,还不止一次!
云丢心想,都变身了,魔法棒总得安排一个吧。
闲下心来时,他总这样安慰自己。
从出生起就伴随着他的怪病,父母跑遍所有医院,挂了无数专家号,砸了很多钱。
往往复复,得到结果永远只是一句绝望的“一切健康。”
一切健康对于他而言,就是不健康。
像是宣判了死刑。
听过父母绝望的控诉,提心吊胆辗转十几年,他也渐渐接受了这个病。
每次发病都是一种惊喜惊吓掺杂着,刚好磨练心理素质。
第一次发病时,他5岁。
那时父母抱着昏迷的他送到医院,不知所措。
反复检查,闹得医生都快看医生了。
“孩子只是睡得比较死,太累了…不打紧。”这是所有医生的检查结果。
还白白闹了场笑话,以为自己断气了。爸妈被调侃初为父母没经验。
……
他父母不信。
医生不行,没有生病,就请大师,请七八个大师在家里坐镇,杀鸡取血,和泥抹脸。
大师说是在外面玩时冲了鬼神,那就拜,大师说孩子身体素质不行,那就养。
一连几天,念咒烧纸,最后做完法才离开。
可所有人都不知道,那时,云丢变成了猫,本就什么也不懂,跟在父母后面打转也没被注意——儿子病了,谁在乎一只猫?
一大家子全忙床上那个醒不过来的云丢,没有人会想到家里多出来的陌生猫咪会是真正的孩子。
直到躺在床上的云丢消失。
猫咪当着父母的面,变回了云丢。
鸡飞狗跳,惊悚难安。
一切都有了解释,父母一口咬定,就是中邪了……
云丢却记不清那时的事,全是从爸妈嘴里套出来的。
他觉得毫不夸张。
毕竟5岁以后,荒唐就是他的代名词……
……
电影里的人哪怕是灵魂出窍,也是魂自个飞回去找肉身归位。
云丢却不同,他是昏迷的肉身消失,魂在哪,人就在哪儿变回来。
极其惊悚。
极其魔幻。
听爸妈讲,在那段艰苦日子,云丢喝了不少稀奇古怪玩意儿,家里也搞的乌烟瘴气,邻里受不了,他们还搬了好几次家。
直到来来回回变了好几次,父母实在没办法,才勉强接受了这个现实——这是病,世界上第一例且无法根治的病。
——
但,云丢蹭了蹭下巴,现在的情况与往常有点不同。
往常云丢发病时,无论变成什么,全身上下每处每角都会像是有细针插进肉里,遍布全身,疼痛难忍。
可现在…他低头,动了动头,四肢——完全没感觉。
像是忽然消失似的,完全没反应,以及,从前发病,不论怎么变基本都在肉身旁边。
今天却倒霉,变成乌龟就算了,还离肉身那么远——出生点随机刷新,找回去跟跑图似的。
曲听方还根本看不见听不见。
敢问乌龟如何自救?
“唉”云丢长长叹了口气。
男生走到曲听方跟前,脚步缓缓停下,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穿过挤成堆的人,逐渐清晰,混杂着周围讨论声不断往云丢耳朵里钻。
“。”
没有再移动。
云丢一阵纳闷,“不动了?”
他抬头看,这才发现男生早已敛了笑,此刻正蹙着眉,低头若有所思。对方神情显然低落了些,眸里暗淡无光,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堪堪包裹住整个人。
有点忧郁。
也有种别样的好看。
“……”
耳边,曲听方仍旧不断哭喊,周围人越聚越多。
云丢思绪迅速拉回。
“…这是被吵烦了吧?”云丢暗暗道。
好好个开学报道,本来就路陡堵塞,半路还杀出个曲听方,这下是水泄难通。
换谁不烦。
在学校时,他从来没有发过病,今天是第一次。
保安,老师,同学通通围了过来。人群中不少人窃窃私语:
“怎么了?”
“这谁知道,估计是不想开学,装晕。”
“我去,那装的很像唉,这人哭得好像地上人真没了一样…”
“屁,我比他装的更像。”
“你吹什么吹,那你来一个。”
……
云丢听着,眼皮不禁跳了跳,心下一叹:“完了”
造谣一张嘴,辟谣跑断腿。
这情况,估计以后上学他都得低着头进了,这点事儿传出去,不知道要翻多少个版本。
什么请假王秒变奥斯卡影帝…什么娇弱装晕哭唧唧…
咦……一想到这里,云丢脑海里就有了一亿个画面。
鸡皮疙瘩掉一地,不堪入目。
还有嗷嗷乱嚎的曲听方。
找到自己有很多种方式,这种最毒也最没用……
云丢急眼,简直想跳下去,狠狠咬住曲听方的嘴让他闭上。
“别哭了!曲听方!别哭了!我在这儿!祖宗!!”他抻着脖子,四肢用力拉伸,鼓足了劲大喊,像一头雄狮般咆哮。
完全忘了,现在除了他自己,其他人压根听不见他说的话。
干啊!
他左右看了看,挪着步子,打算一不做二不休跳下去,心想着都成龟了,背上有壳,待会半空中缩进去,摔了也不怕疼。
可爪子刚挪到手边就让人推了回去。
云丢疑惑抬头。
男生发现了他的小动作,食指轻轻擦了擦云丢的脸,表情舒缓了些,哄小孩似的劝阻道:“小心,待会儿摔下去。”
……
“不是。”云丢无声呐喊:“我就是要下去啊!”
推回乌龟后,男生便又沉回了脸,盯着云丢的双眸渐渐隐去光亮,情绪不明。
像是忧伤,也像是烦闷。
像裹满了愁绪的乌云,随时降下暴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