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境是黑暗的,不见一丝光亮。缇月麻木地走在上面,辨不清方向,也不知自己要去往何处。她垂着眼眸,可实际上,睁眼和闭眼没有区别。
远处传来了滴答滴答的水声,过了一会儿水声消失,接着是大火焚烧房屋的崩裂声,火烧过后,忽然奏响了唢呐,宾客的祝贺声、道喜声,以及礼生的提唱声——
“一拜天地!”
眼前蓦然亮起,缇月睁开眼眸,入目是一对穿着喜袍的新人,而她坐在高堂之上。
“二拜高堂!”
新人转过身来,缇月瞳孔微缩,看清了新郎官的模样。顶着那张熟悉的脸,带着游忘归惯有的笑容,新郎官直视着缇月,他说:“你是照看林之尧的土地仙,于我而言便是父母。母亲在上,请受儿子一拜!”他携着盖有红盖头的新娘,规规矩矩地朝高堂拜礼。
“夫妻对拜!”
游忘归转身,与新娘面对面站着,他的眼眸里带着化不尽的柔情蜜意,灼热又直白,内敛又含羞。缇月心里蓦然刺痛,像是吃了一颗酸涩的果子,从胃里翻涌出苦楚的浪潮。她愣怔地望着游忘归,想要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可忽然间,场景变化了。
游忘归消失不见,取之而来的是祁粲,被魔物环绕的祁粲。绿魔物化作的浓烟困住了他的身躯,叫他动弹不得。白刀子进,红刀子出。祁粲肩膀上的血止不住地往下流,被火烧伤的面容痛苦地扭曲着。
不!不要!
缇月挣扎想要去救他,可四肢缠上了浓重的黑气,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祁粲气绝身亡。他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自己,像是不明白她要束手旁观。眼眶通红,缇月不顾一切地挣扎着,指尖深深地陷入血肉中。
“为什么?为什么要把我送走?”一个声音由远及近,下一刻掐上了她的脖颈,顶着和游忘归一模一样的脸,那人哭着喊着质问她:“为什么?为什么要让我去蓬莱山?都是你害死了我!都是你!如果不是你,我可以在古堪城平安度过一生!”
呼吸变得困难,视野变得朦胧,但缇月认出了他是林之尧,他忽然就松开了手,痛苦地抱着头,哭道:“你不是土地仙吗?为何不能保佑我?”
我……
缇月艰难地张嘴,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“土地仙,呵,土地仙又如何,还不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。为了古堪城的百姓,不让我去勾魂,害得我丢了差事,你说,我该怎么要你偿还?”鬼差那悦耳的声音在她耳旁阴恻恻地响起,他依旧带着那副獠牙面具。
对不起……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
眼泪从眼角滑落,缇月放弃了挣扎,道歉的声音被压抑在喉咙下。
“为什么要阻止我报仇?李家的人都该死!难道你分不清善恶吗?难道你觉得他们不该受到惩罚吗?”巫玉带着满身的怨气,恶狠狠地看向她。
“都怪她!为何不一直待在古堪城,为什么要让瘟疫蔓延!”
“她不是土地仙吗?为何不救我们!我们日日供奉她,为何不救我们!”
“还不如换个土地仙,她太差劲了!”
“她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,我们居然还妄想她保护我们,可笑!太可笑了!”
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浮现在眼前,往日对她笑容以待的古堪城百姓,此刻却全都失望地看着她,嘴里说的话,深深地刺痛着缇月。
“去死吧!去死吧!”巨大的枷锁拷上她的脖颈,一声声质问压得她喘不过气。更可怕的是,她居然在一点点地认同他们。
没有人再来救她,耳边是一道冰冷的声音,似毒蛇一般,朝她说道:“看吧,没有人爱你,你活在这世上,多像个笑话。你所守护的,你所庇佑的,真的值得吗?真的有人记得你吗?”
一片混沌之中,缇月记得,有人说过,她所做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“你相信他?你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,你相信他?多么可笑啊!你如今连土地仙都不是了,皆因你一意孤行。何不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呢?看到了吗?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,他们都在告诉你,你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。”
缇月用力地闭上眼睛,指尖已然掐出了血丝,只有如此,她才能坚守一分清明,她固执地说道:“不,你是在骗我!你想要做什么?为什么要弄出这些幻象?”
“嗬嗬嗬,你不该这么聪明,笨一点不好吗?缇月仙子,听话的死去,再重新转世,留一副躯壳给我,这不是双赢的局面吗?”
“我不!我凭什么要死去?蝼蚁尚且偷生,我为何不能活下去?我没有做错,我无愧于百姓,在任六十年,我日日为百姓解忧,百姓受瘟疫之苦,却并非由我而起,我逆天意行事,除去瘟疫,革去仙职,无愧于心!李家一事,本就不归我管,他们的善恶,与我何干?哪来的脸面要我赔罪!”
那魔物一愣,眼见变幻出来的幻象消去,白光愈烈,它不甘心到嘴的鸭子飞走,恨得咬牙切齿:“那他们呢?你可是对不起他们?”
缇月睁眼,看到因她惨死的祁粲、丢了差事的鬼差、掩面哭泣的林之尧,还有站在远处一身喜袍的游忘归,指尖颤抖,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与你无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