蓦然心念一动,回过神来,自己已经走到他面前。她将蟠桃放到他怀中,一道坐在美人靠上。整个人半伏在栏杆上,下巴抵着手背,语气中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亲昵喜悦:“仙君,还好你在!”
他的目光落在她红润的脸颊上,也见她带喜的眉梢上夹着的几缕愁容。
他说道:“你有心事。”
明明是问句,落入缇月耳中却是肯定。醉意后知后觉地上来,缇月依恋地靠近了几分,语气轻柔道:“嗯……想了许多事情……”
“想了什么?”
“想了古堪城,想四方中央爷爷,想丹晟爷爷……还想起了三界军营的祁粲。”
微凉的指尖触上脸颊,舒缓了她的燥热,引得她忍不住地蹭上。仙桃掉落在地,砸在散落的酒壶旁。
“想他们作甚?”
顿了很久,缇月将脸埋入那带着凉意的掌心,眼泪也顺之滑入,“仙君,人人都有来处,可为何我不知自己的来处?”
“……很在意?”
“从我记事起,丹晟爷爷便告诉我,我会成为古堪城的地仙。受百姓供奉,食万家香火,护佑一方黎民,此乃我天命,我也顺应天命。可无论是修道成仙,亦或是精怪成仙,总归是有来处的,不是吗?四方中央爷爷从未告诉我的来处,我竟也一点都不记得……”
“……他们说,祁粲千年前有一位爱人,坠入方寸窟内,理应再无转世生机。那位的名字,也叫阿月……仙君,毫无记忆之人,可该奢望那飘渺的转世之缘?我恐自己亵渎了那位上仙,更厌弃自己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林子实在寂静,连风声都没有,万物像是停滞一般,只听得见她落泪的声响。
“不记得有不记得的好,记得一切,增添苦楚。忘却前尘,便了却了前尘,不好吗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缇月抬头,泪眼朦胧间,她只记得那双宛若辰星的双眸,有人的指尖温柔,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水,但她看不清对方的面容,“阿月,来处并不重要,归去太过飘渺,安好度过现在,便够了。”
地上的仙桃被他捡起,盖上酒壶,轻轻摇晃过后,放到早已醉过去的缇月手中。
掌心拂过她残留的泪,他温柔地抱着缇月,在她发间留下轻轻一吻。
清辉挂于天际,斜照拉长身影,唯有云月知情。
盛大的蟠桃宴落下了帷幕,各路仙君鬼怪皆陆续离去。蟠桃宴当晚喝得大醉的缇月一觉睡到次日午时,在房间内缓了小半日,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。
不过多久,天机阁派使者传唤缇月过去一趟,大抵是关于汝莺一事。这次尔芙没有阻拦,反倒显得沉默过头了。
踏入天机阁阁心,身后的门一关,巨大的屏风显出十一道仙光各异的身影。与上次相比,这次的身影显得和她大小一般。缇月淡淡地瞥了一眼,视线落在最中间那道身影,总觉得十分熟悉。
“入无妄山的屏障后,你看到了什么?”苍老的声音响起,将缇月的思绪拉了回来。
缇月回想了片刻,答道:“幻境中的内容大多不记得了,只依稀想起魂识飘到了某个凡人身上,梦中有人提到什么‘无心之人’,不知是何意。”
缇月敏锐察觉到,她提及‘无心之人’时,屏风后的气氛霎时凝结起来,连方才一直歪着身子的那道影子都坐直了。
寂静了许久,一道女声响起,声音像极了替她治病的那位医仙元君。只听她朝另一人问道:“天君,你如何看?”
天君?缇月下意识朝中间那道影子看去。
如上次一般,十老交谈时传来嗡嗡的声音,缇月刚要收回自己的视线,谁知下一刻,他们交谈的声音便清晰入耳。
“不过是被有心之人设下的钩子罢了。”声音淡淡的,有点耳熟。
“兹事重大,在审问出那莺鸟的目的前,不得由她来去自如!”严厉的声音道。
另一个带着悠闲的腔调反驳道:“那莺鸟是为了报当年之仇,连斩魂鞭都用上了,问来问去好没意思,何必再多此一举。”
青帝道:“若不是你擅用刑罚,何至于那畜生昏迷不醒!”
“呵,青帝这是推卸责任?本君不过问了些感兴趣的东西,和你们的手段比起来,本君可谓是心善多了。”
温和的声音出来打圆场:“好了,依老朽看,不如找个由头将她留下,待到一切尘埃落定,再放她归去。”
“若真是妖界起了异心,届时天下大乱,以天界如今局面,何以应对?”青帝道。
又一人出声:“乜祯年少,尚不能担起大任。不若安排人去镇守方寸窟,让祁粲回天界。”
“玉璇,”青帝问她道:“她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?”
被缇月默认是医仙的元君道:“是。本君用了洞悉镜,她入无妄山后的一切都看不见。”
“……”
似乎缇月忘记的那段内容很是重要,十老争不出结论,皆不知晓缇月能听到,竟一直让她待着。缇月盯着屏风最中央那道身影,他从始至终不曾动过半分。而他的意见似乎也不重要,连唯一说的那句话都被十老忽视。
最后,十老中那个温和的声音朝她说出最后的结论,缇月也想起来了,他大抵就是在古堪城给自己念诏书的那位老神仙。
“念在缇月仙子心系天下苍生,又在三界军营磨砺过一段时日,已然改过自新。待天宫司数点清册后,择日另命新职。”
缇月后知后觉地朝屏风后行礼,低头道:“谢十老。”
话音一落,头顶的幡布舞动,一道又一道身影消失。最后,中间那道身影缓缓站起,朝她走进两步,隔着屏风朝她道:“不日离开,早些收拾好行囊。”
“……多谢仙君提醒。”
随时,他也化作一道青色的霓光离开了天机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