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徽八年,玉屏山秋猎之后,北越与南梁的关系急转直下。
天子以南梁使团行刺为由,将萧言与赫连虎以及使团一干人等囚于京中,旋即下诏备战,朝野震动,人心惶惶,而霍治身为靖远侯兼护国将军,无可避免地被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诏书抵达将军府那日,元宥音正在院中替海棠树修剪枯枝。
她听见霍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,握着剪子的手微微顿了下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她问。
这几日整军备战,他军中那些个将领出入将军府的次数愈发勤了,回回都要在书房待上许久,除了高辽以外,她还见了不少个新面孔。
霍治走到她身侧,接过她手里的剪子,替她剪掉那根已经枯透的枝桠,“明日。”
被剪落的枝桠横七竖八,卧了小半片地。
“我去给你收拾东西。”
到了这个时候,元宥音已经不再像玉屏山上时那样,对他要离开的事情耿耿于怀,做足心理准备后,她表现得很好,不愿意让霍治还要分出心神记挂她。
话说完,她便要去唤婢女入院,进屋去打点。
甫一动身,便被人掌住腰,留在原地,止住了脚步。
“ 不急。”
元宥音奇怪地看着他,大抵知道他有话要说,“怎么了?”
霍治一手牵着她,带她进了书房,几名还在房内洒扫的婢女被他唤住:“先出去。”
几人福福身,不多作耽搁。
元宥音被他带着,在往日她常坐的窗边榻上坐下,看着他往博古架那处走,手在花瓶边上的一格处轻摁,从暗格里拿出几件信纸。
霍治转过身来,她看得清楚。
书契一类泛黄的卷边,以她多年从商的经验,一眼就能认出个七七八八。
“这是田契、地契,还有几处铺面的文书。”他说。
她当然知道,元宥音眉头渐渐皱起。
霍治将那叠纸递到她手上,语气平淡,像是交代的是再平常不过的事:“南郊的那处庄子去年收成不错,今年应当也不会差;城东的几间铺子租约还有五年,租金按月结算,账房会按时送到府上。”
田契上的名字是霍治的,地契上盖着官府的红印,铺面文书上还附着一份租赁合同。
“把这些给我做什么?”
照他方才交代的语气,不亚于遗言,再傻的人都看得出来,元宥音看着他的眼睛,心中没有半分因他举动而生的感动,反倒腾升的火气愈演愈烈。
她想起之前修葺宅邸的时候,李叔一脸为难地告诉她将军府手头拮据,拿不出闲钱,她只当他出身微末,所以不宽裕。
到后来他封侯,赏赐赠礼如流水进了将军府,没道理再为钱财发愁,这桩便也不了了之,没想到今日出征在即,他倒是抖露了个干净。
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边,她翻看了几眼,田契暂且不论,光是几家商铺的位置,虽比不上她玉颜楼的规模大,但据她所知,营收都是尚可。
没道理会拮据。
他到底瞒了她什么?
霍治对上她打量的目光,半分未退,深邃的黑眸注视着她:“明日我走后,你便回太师府吧。”
“回太师府?”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,语气染上几分不可置信。
“岳父那边我已去信说过了,你一个人待在府上我不放心,而且方府离太师府更近些,往来便利,方姑娘也能与你做个伴。”
说着,霍治便要去拢她鬓角微乱的碎发,可他手才抬到半空,就被她猛地偏头,躲开了去。
“所以呢?你要赶我走?”元宥音声量不算低。
要说刚才意识到他有事瞒着她,又拿出一堆田宅地契交付给她时,她有三分火气,到现在已然涨成了五分。
她知道收复南地不易,这一仗他会比较艰难,那也不是他轻易就要交代完所有事,再让她离开,置身事外的理由。
霍治从暗格里取出的一应书信,除了这些田契、地契以外,还有一样用信封收着,至于里面写的是什么,元宥音心中已经有了答案。
她伸出手,将那信封拿了起来,果断地拆了封口,全程霍治没有拦她。
盖夫妇之道,贵在同心相携,然,吾二人志趣相违,终日生隙,难守白首之约,非元氏不忠,乃吾之不义。今同心商议,立下此书,一别两宽,各生欢喜。
信纸展开,他遒劲有力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,末尾署名也都签得妥善,她一眼就看完了,却觉得那样刺眼。
“这封信,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他从实答道:“去玉屏山之前。”
又是那么早就做了规划。
看来在山上那一夜同她说起战事,也是预谋好的。
一切的一切,都是为了今日做打算,他早就猜到这一仗必须要打,所以从知会她,让她有个预期,到交出这些家底,安排她回府,她的每一步他都安排得妥妥当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