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宫这些天,叶疏云的日子过得挺简单。
白天伴在“圣驾”跟前,余下的工夫全跟着鸩子窝在禁中,捣鼓那些邪门东西。
“说邪术也不对。”叶疏云纠正,“只是提的要求太邪门,于医德有悖。”
鸩子一哂:“都这么些天了,没听你念什么医德仁术,原来是憋着呐。”
“乖徒儿,让你做这个,又没让你杀人,你就该偷着乐。”
叶疏云:乐不起来。
两人天天跟毒草、奇药、腐香打交道,反复调配各色珍稀毒物和秘传药剂,为的是锁住一具死人躯壳的鲜活样子。既要拖住肉身腐朽,堵住尸气,让死人看着皮肉如常、形貌不改,还得费尽心思想办法遮掩,把这件悖逆生死的事死死捂在深宫高墙里头。
叶疏云叹气:“话是这么说,可……”
“没那么多可是。”鸩子老谋深算地瞥他一眼,“假使娘娘下的是别的懿旨,臭小子的生死摆在面前,你做是不做?既没让你落到那步两难里,眼下就不必多想。”
“乖徒儿,为师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,心里未必没煎熬过,我教你的是在这宫里更简单的活法,你照做便是。”
“否则依你的心性,我怕还没等到臭小子他们抵京,你从前信的那些东西,就先塌了。”
鸩子这番话不是白说的。
这些天朝夕相处,加上鸩子在宫里走动,知道的秘辛多,叶疏云总算把紫禁城那层光鲜体面的皮给撕开了,看见了底下压着的血。
他才知道,眼前这位以毒术冠绝天下的毒圣,多年来一直是皇后毋华浓手里最隐秘、也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叶疏云:这哪是皇宫,分明是座吃人的地方。
“许多年前,后宫有位郭氏,盛宠一时。”鸩子一边捣药一边道,“就是如今那位武陵侯刘弃的生母。”
“姿容艳冠后宫,隐隐有压过中宫的势头。她儿子又聪慧机敏,深得圣心,悄悄动摇了毋华浓的后位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郭氏病逝。”鸩子淡淡道,“世人都以为是病逝。”
叶疏云手一顿。
“是娘娘授意你下的手。”
“是。除了宠妃,她的算计也没停过。”鸩子接着道,“那时候平原王刘祯的生母王氏,虽没盛宠,可出身世家,根基稳,暗中联络朝臣,对皇后这一派多有掣肘。”
“故技重施?”
“故技重施。”鸩子点头,“凭空造出许多过错,把帝王对王氏的那点情分磨了个干净,让她骤然失宠,幽居冷宫,再没出头之日。冷宫里的王氏,死在一个没人在意的角落,死因是‘恶疾’。”
“扫清了障碍,毋华浓又主动把还懵懵懂懂的皇四子刘祯接到中宫,亲自抚养,说的是体恤皇子年幼。养着养着,就成了世人眼里备受皇后照拂的平原王。”
叶疏云听得指尖发凉。
“那时候太子储位已经稳了,而天资卓绝、性情隐忍的刘祯,是朝堂上唯一能跟太子掰腕子的人,收养刘祯,对她来说,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。”
“刘祯年少时,她以养母的名分,明面上悉心栽培,暗地里步步打压。他一举一动都受毋家牵制,攒不下自己的心腹,也攒不下自己的力量。”
“等刘祯长大,虽得先帝封了平原王,可他后来那条谋逆夺嫡的路,好像也在她算计里头。”
……
千里之外的驿狱,渤海王刘沅正说着他所知道的往事,凌显扬闭着眼调息,时不时听见隔壁牢房里凌佶叹一声。
“她就这么静静等着,等四哥铤而走险,等他谋逆兵败,等他众叛亲离。好把这枚捏了多年的棋子,彻底变成保全毋家、清扫朝堂的垫脚石。”
刘沅顿了顿继续道,“四哥兵败被擒,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当场格杀,我们也成了阶下囚。你们以为,这场轰动朝野的夺嫡之乱,就这么落幕了?”
刘沅语气很平,可那份佩服藏不住:“举国震动,议论纷纷的时候,毋华浓半点狠厉杀伐的气都没露。反倒先提笔写了道昭告天下的文书,字字句句都是痛彻心扉的惋惜,和慈母一样的悲悯。这份手腕心性,实属难得。”
文书传遍天下,几个人身陷囹圄,倒也从狱卒的闲话里听到了几句。
那文书里,毋华浓细数多年的抚育之恩,说自己视刘祯如己出,痛惜他迷途知返得太晚,自毁了前程,又自责身为养母没教好。
硬生生把自己写成了一位痛心疾首,不忍骨肉相残的贤后。
天下的百姓都知道了皇后惜才念亲,心怀悲悯,一个个叹息皇家无情,叹息藩王自负。
紧跟着,朝堂上一众依附毋家,受过毋氏提携的文武大臣,全都默契地站了队,纷纷出班跪地,接连上奏求情。
言辞一个比一个恳切。有的拿皇家血脉说事,有的拿社稷安稳当由头,恳请陛下从轻发落平原王的余党,保全皇室的体面。
刘沅淡淡道:“毋氏的门生故吏,不少已经是朝堂心腹,他们求情,是为了垫高皇后的贤德,替毋家博个美名。刻意摆出宽和仁厚的姿态,把严苛杀伐的余地全留给父皇,逼着父皇不得不下雷霆手段,了结这场叛乱。”
“至于那一纸皇命,也不过是毋氏捏在手里,借刀杀人的工具罢了。”
后头会怎么走,其实很好猜。
无非是一道道冷冰冰的圣旨落下来,以谋逆的重罪肃清平原王的余党,把这股跟太子,跟毋家对着干的朝堂势力连根拔了。
牢里三个人,都佩服她的手段。
而陷在深宫的叶疏云,冷眼看着这一整台大戏,心里越来越凉。
在左右侍奉才看得真切,毋华浓的心机城府,早就不是寻常后宫妇人争风吃醋的那点事了,是一步一步算着,把整个时局攥在掌心的帝王权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