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灯幽微,凉意一点点起来了。
叶疏云发了会儿怔,开口问道:“师父,他们明日就能进京了吧?”
鸩子手一顿,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明日到京,进不进得了,哪几个人能进,就不好说了。”
叶疏云抱着药渣蹲在鸩子身边,不甘心,又问:“朝堂的议论,臣子的立场,一概都左右不了明日的局势?或者说,左右不了皇后娘娘的心意吗?”
鸩子屈指敲了敲手里的小盅,笑道:“蚍蜉撼树,蠢得没边。还不如我这个小盅,好歹能盛下一丝胜算。”
“师父,我有些怕。”
“乖徒儿,人在世上,想活明白,先学两个字。”
“哪两个字?”
“无悔。”
……
翌日。
押送叛党与渤海王的车马风尘仆仆,总算到了京城近郊三十里的隘口。
按皇后毋华浓的懿旨,武陵侯领着麾下驻军就地扎营,按规制等朝廷派人来接管兵权、核验兵符。
旷野上风大,卷起满地尘沙。
囚车被拖到阵前,木笼都锈了。渤海王刘沅一身素色衣袍,沾满了路上的风霜,可他身形挺拔,半点狼狈样也没有,就那么静静站着,坦然受着这一场当众的折辱。
武陵侯刘弃一身鎏银战甲,腰悬佩剑,立在高岗上,眉眼间全是志得意满。
他俯瞰着囚车里的刘沅,话里压不住的骄矜:“入了城门,你我就是云泥之别了。别怪王兄不近人情,能留你一条命到这儿,已是看重幼时那点情分。至于娘娘会不会被你那三寸不烂之舌说动,就不是本王能左右的了。”
刘沅抬眸,目光清淡如水:“论理兄长该自称‘本侯’,你怎么就笃定了,入了城走的是封王拜相的路?”
刘弃一哂:“迟早的事。不过你这个爵位,断是留不住了。”
“爵位是身外物,换我多活几日,我倒是肯。”刘沅道,“兄长糊涂就糊涂在,总看重那起子不值钱的,不肯好好惜命。”
“得了吧,这些车轱辘话翻来覆去说多少回了。”刘弃嗤笑一声,“你不嫌烦,我耳朵都要起茧子。”
他压根没把最后那几句警示往心里去,只觉得渤海王已是瓮中之鳖,垂死挣扎罢了,自己平定叛乱、手握京畿兵权,前程好得很。
就在武陵侯得意忘形的时候,远处官道上的马蹄声一下子急了起来,铁甲铿锵,旌旗猎猎。
一队精锐禁军疾驰而来,为首的穿着御前武官朝服,正是奉旨来接管兵符、查办此案的殿前司统领陈朝。
“久不见老将军,近来可好?”刘弃昂首上前。
陈朝瞥了一眼囚车里的刘沅,抱拳低声道:“老臣见过渤海王,见过武陵侯。”
“免礼。”
刘弃寒暄了几句,陈朝却惜字如金,开口只要兵符,刘弃稍稍有些不悦,掏出兵符递过去,又很快缩回了手,“懿旨呢?”
陈朝眼睛一眯,面色严肃:“臣有今上圣旨,请武陵侯跪接。”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今祸乱既定,四海归宁。各镇兵权,悉归中枢。着即收回在外将帅兵符、掌兵信物,一应军马调度、驻防征调,俱听朝廷统一号令。诸将恪尽职守,安分供职,毋得擅专。钦此。”
武陵侯这才悻悻地把兵符交出去,正要起身,又听陈朝道:“还有第二道圣旨,请武陵侯跪接。”
刘弃蹙起眉,面露疑惑。
陈朝取出第二道圣旨,徐徐展开,目光冷冷扫过他。
“武陵侯刘弃恃权私纵,构陷宗亲,兄弟阋墙,祸乱朝纲,罪证确凿,即刻卸甲,就地缉拿候审!”
话音落地,禁军一拥而上,瞬间合围,方才还意气风发的武陵侯,脸一下子变了。
错愕之间他才回过神,兵符已经交了,身侧没有一个人再听他号令。来不及反应,转瞬就被卸了佩剑战甲,枷锁加身,那点得意气焰,散得干干净净。
“本侯平叛有功!你敢捆我!!”
“我要见皇后,我要见——”
刘弃勃然大怒,还要辩驳,却听一记沉缓的钟声传了过来。
接着第二记,第三记……一记一记从宫阙深处碾出来,穿透九重宫墙,遥遥荡到城门。
十五记沉鸣。
钟声一落,整条官道静得连风都停了。
人人都僵在那儿,脸上全是错愕。
十五记,是帝丧之声。
当今天子,就在此时此刻,龙驭宾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