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琰的挑剔矜贵,在五代三公的谢家都算得稀奇。
谢家的下人们都知道,他们谢家的大公子讲究多,规矩重,简直比小娘子们还难伺候。
就比如睡觉时,他的屋中不能有人,院中不能有声,蚕丝棉褥他尚嫌不够柔软舒适,必得用狐貂鹅绒才能令他安寝片刻。
可今日,他枕边有人,垫在身下的只有又刺又硬的干菜,他睡得却出奇香甜。
他不仅睡的香,还梦的美。
他及时通知了禁军,赶在胡人掳着官家离开前将其包围,胡虏为劫掠而来,自然轻装简行,人数也寡,受不住禁军威压,只得交还官家,投降求饶。
官家就扑进他怀中感激涕零,哭着说要反省己身,日后再不胡乱出游,劳民伤财了。
他也欣慰地劝谏官家要爱民如子,勤于政事,官家都一一应了,还把他带回京城,让他跟在身边时时劝上。
母亲见他回家,乐得笑弯了眼,亲自给他拣选了一家千金,为他操办了婚事。
从前母亲不知给他相看了多少名门淑女,他总有不满之处,这次不知自己为何却松了口,乖乖地订了亲,拜了堂。
他被灌得醉醺醺地走进洞房,只觉比当年进士及第还要春风得意,万事顺心,喜气洋洋地去掀盖头。
在红烛的照耀下,那红色的面纱熠熠生光,隐约间似能窥见盖头下含羞带笑的美人面孔。
母亲给他选的人,必定是出身高贵,行止娴静,才貌双全的贵女。
可那盖头一揭开,一双狡黠明亮的圆眼目光炯炯的盯着他,像个身披人面的野狼,正吞着口水迫不及待要将他吞吃入腹。
哪里是什么名门淑女,分明是那小乞丐阿蛮!
“怎么是你?”,他惊叫出声,连连后退,却不知怎得退到了床边,跌进了榻中。
而那小乞丐虽身着华贵的婚服,却依旧身手矫健,嘴中叼着红纱,蹿到他身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那红纱摇摇晃晃在他眼前,挠得他脸颊发烫。
但他没有推开阿蛮,只是无助地拒绝着:“不要,别这样。”
可阿蛮哪会听他的,轻笑一声,张开了画得红艳的双唇,将那染着口涎的红纱吐到他脸上,使他看不清眼前的景象。
他只能感到身上的人影凑得更近了,简直贴着他的颈侧埋到他颈侧,在他耳畔低声私语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
一瞬间,红妆的阿蛮变成了哭泣的官家。
“你来晚了!”
官家哀嚎声从遥远的关外传来,响彻江南的每寸土地,凄厉得令他浑身一紧,醒了过来。
是梦。
谢琰喘着粗气,睁开双眼,跟着大脑也飞速地运转起来。
着是梦没错,可他确已晚了。
从事发到如今过了两天两夜,胡骑向来以机动灵活著称,此时定早已劫掠得盆满钵满,跑回草原了。
胡人就是这样,汉人种地等秋天收获,胡人牧羊等秋末宰杀过冬,只是他们把汉人也当做了自家的肥羊,正经的攻城略地他们反不乐意,打劫抢钱多轻松呢。
平日他们常在边境肆虐,如今竟胆子愈发大了,敢跑到江南腹地劫掠官家了。
如何营救官家,如何急报回京,如何安顿百姓,这些都是要他操心的大事,他得赶紧回到扬州,主持局面。
至于阿蛮和小崽,也可带在身边。她虽不愿协助他救驾,可毕竟事出有因,是官家有错在先,再加上两次将他从绝境中解救出来,这样的恩情是不得不报的。
令她二人一生锦衣玉食,无忧无虑,作为谢家公子、扬州知州,他还是做得到的。
谢琰盘算清楚,打定了主意,深吸口气。
他不得不承认,他确实有些贪恋山间清新的空气,可想起自己身上的担子,他还是强撑起身,决意即刻回城。
可一起身,他就察觉到了不对,手腕与脚腕出分别被紧紧缚住,低头一看是结实的软木绳,定是阿蛮那小乞丐编制的。
这是报复,报复他偷看了她洗澡。
毕竟是个女娘,为了此等贞节大事恼怒于他,肆意报复,他是懂的。不论要如何报复,他都愿承受,只是他需先回到城中主持大局。
他清清嗓子坐稳了身子,想着该如何劝说阿蛮,又该如何表达歉意与感激。
可真当听到阿蛮的声音,看到她端着口小锅,目光炯炯地盯向他时,他就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梦中,将要被野狼拆吃入腹了。
“阿蛮···”,他躲避着小崽嬉笑着拽他裤脚的小手,结巴地向阿蛮求饶:“我不是故意偷看你洗澡的!真不是故意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