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琰自小不爱用婢女,院中除了粗使婆子,只有无尘、无垢,两个小厮贴身伺候。
无垢向来最恨无尘,盖因谢琰最宠无尘,连到扬州赴任都只带着无尘,却将无垢留在宅中看家。
可如今,看着谢琰连番恩赏无尘爹娘,甚至还亲自到城外道观中祭奠,无垢却再也无法生出忌恨,只觉身边空落落的,连个吵嘴的人都没了。
才还了马匹,浑浑噩噩往郎君院中走,门房上的小厮追了上来,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他叫:
“长公主,长公主···”
郎君才从长公主那儿回来,还没一炷香的时间,又召见他家郎君?
无垢想起了京中盛传的八卦:自谢郎入宫伴读,长公主就已芳心暗许,不然吐蕃王子诚意求娶,长公主怎会不情不愿,拖了一年又一年呢?
啧啧,古人云:一日不见如隔三秋,长公主对他家郎君,那是一刻不见如隔九秋啊。
不过这边无垢才刚美了一瞬,就听清了门房接下来的话语:“长公主传召大郎身边的王娘子入宫。”
这才无垢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起来:俗话说情敌见面,分外眼红,更何况一方是独掌中宫的长公主呢。
这要是闹将起来,是保大还是保小,得速速告知郎君,让他有个准备啊。
于是自阿蛮入府后,鲜少在郎君内院中晃悠的无垢,惊慌失措地跑进院中,顺着婆子的指点,没头没脑地闯进了阿蛮所住的偏房。
“长公主,长公主···”
无垢话未说完就意识到了自己犯了大错。
此时他家郎君哪里顾得上长公主如何,他正被那个从扬州带回来的娘子骑在身//下,哀哀乞求,颠鸾倒凤,不知天地为何物呢!
无垢连忙捂住眼睛,伴随着他家郎君的一声怒吼,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内室。
只是那震惊的一幕仍在眼前,令无垢忍不住细细回味起来:
不对,那白花花的一片,是他家郎君的玉体吧,那呜咽哀求的低语,是他家郎君的声音吧。
这对吗?
*
直到坐进轿中,谢琰还在气恼。
真不怪他偏爱无尘,这个无垢性子毛躁,是该好好管教一番了。
不过当下不是管教下人的时候。
阿蛮连进他谢府都仅能装装样子,宫规都未学过,如何进宫拜见长公主?
可长公主点名宣召,阿蛮不得不去,又来不及请人教授规矩,只得一边跟着阿蛮一同上路,一边打发人追上传旨的小黄门,求长公主能允许他陪同阿蛮,一起入宫拜见。
“别四处看,别到处走,长公主问话就答,不问就不说话,低着头,不能直视长公主。”
谢琰的规矩是自小刻在骨子里的,一时之间只能零零散散说出些需格外注意的。
他这边还在绞尽脑汁的想,有哪些阿蛮不知道的宫规,侧头一看,阿蛮一张小脸紧紧绷着。
“还在生我的气?从宫中出来,我再细细说与你听,好不好?”,谢琰放低了姿态。
可阿蛮依旧冷着脸,一声不吭,呆呆地盯着摇晃的轿帘。
谢琰见她与入府那日,盯着鞋面发呆的神情相似,便知她又是怕了,心底立时软了。
一个小小乞丐,平日里有些权势的豪奴都不敢得罪,一时叫她面见公主,如何能泰然自若呢?
将自己的骨节分明的大手,覆在阿蛮紧握着衣角的小手上,轻轻摩挲着那仍旧有些粗粝的肌肤,将其一寸寸包裹在掌心。
“别怕,我在,你跟在我身后,我做什么,你做什么就是了。”
他说着,轻轻拢起落在阿蛮耳边的一丝碎发,安慰道:
“长公主看着威严,实则很是心善,便是错了什么规矩,也不会罚你的。”
话虽这样说,他心中却暗暗想着,若是这次召见,得了长公主的欢心,日后能同三妹一样,常常进宫伴驾,那阿蛮在府中便更有底气了。
阿蛮却不知谢琰心中所想,她的心像是这摇晃的轿子一般,半刻也落不着地,空空的发慌。
人家长公主与谢琰郎情妾意,对着横空插来一脚的她,能有什么好脸色?
怪不得谢琰院中没有婢女呢,怪不得他不愿娶自己为妻呢。比起她卑微的出身,他更在意的是长公主的醋意吧。
也许他待自己也有几分情意,不然给些钱打发了她就是,何苦又是伪造出身,又是同母亲呛声,也要将她带进谢府。
可比起高高在上的长公主,他对自己的那几分情意,又能算得上什么呢?
这般想着,耳畔谢琰的话语听来便格外讽刺。
什么心善,什么别怕,是让她乖乖进宫去,到时候好关门打狗,叫长公主好好出口恶气吧。
阿蛮忽生起了趁机逃跑的念想,可左右瞟一瞟窗外,围在轿旁的随从小厮乌泱泱一片,她如何逃的出去?
于是当轿子稳稳落地时,她的心也跟着落地生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