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帕拉梅邮局对面的咖啡馆里,写下这封十月一日的信件时,是黄昏。天空万里无云,带着秋日的倦意,窗外枯枝稀稀落落的,夕阳落在稿纸上,一片醉酒似的酡红;绒帘也是暗酒红色,灰尘在光柱里萤火虫般浮动。而我望着我眼前跳动的一切,只觉得恍若隔世。这一天,自从我睁开眼睛,无论是什么时刻,看着任何东西时,我的眼前都如同笼上雾蓝色的晨影;总觉得,只要我一抬头,维尔纳就会出现在我两步开外的地方,对我说:
“早上好,柯克兰小姐。”
年轻的时候,我曾读到过一句话:“命运总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充满恶意”。我想,大概就体现在这里:我不记得维尔纳是几时到来,却牢牢记得他离开我时,是凌晨四点。一年前的这一天,他来到我身边,我却从此再也走不出有他的世界。
其实,在写下那句“你还会回来吗”之前,我真正想写下的是:
你还活着吗?
你还在这个世界上吗?
最后落笔时,只写下了那句犹犹豫豫的“你还会回来吗”。
我是医生,却不敢去深想那个最可怕的可能。我能做的只是写信,一封封写下去。我想,只要我还能寄出这些信,只要它们还没被退回来……他就一定还活着。
所以我只能不停地写。
一对胸前戴着大卫星的老夫妻相携走过窗前,与我对视一眼,连忙瑟瑟发抖地低下头,满眼都是死气沉沉的疲惫和恐慌。咖啡馆的老板一边哼着《元帅,我们来了》的小调,一边旁若无人地听着BBC——尽管数次下达禁令,但在多次阻止法国民众收听广播无果后,如今,德方已经不对此多加干预。
混着电流声的男声钻进耳朵:
“斯大林格勒之战仍在继续。自上周以来,德国人在对城市的直接攻击上取得了一些进展,激烈的逐屋战斗仍在继续。与此同时,俄罗斯人已在斯大林格勒西北方向发动反击,取得了进展,必然能吸引部分德军预备队……”*
没有诺夫哥罗德州的任何消息。我曾向菲利普索要过一张俄罗斯的地图,从他的讲解中得知,伊尔门湖在诺夫哥罗德州,属于旧鲁萨—杰米扬斯克口袋战线,但是具体的情况,他也没有渠道能够了解。而比起从夏天起,就反复在广播和地下报刊上被提起的斯大林格勒,诺夫哥罗德如同被遗忘,没人能回答我那里正在发生什么,那里的德军士兵和苏军士兵都在面对什么,为什么诺夫哥罗德的信不能抵达我的手中。
但我从未怀疑维尔纳会停止给我写信。像我一直以来所坚持的想法:我不希望德军赢,但我也不希望我的丈夫输。
我把信装进贴好邮票的信封,走向对面的帕拉梅邮局,将信件交给窗口,付账,离开。转身时我听见工作人员吐口水的声音。“又一个法奸。说不定那德国佬早就死在俄罗斯了。”
我没有回头,而是将头巾围紧。然后,扶着沉重的肚子,像一个真正的战争遗孀那样,走出邮局,在陌生,鄙夷,怜悯的目光下,在自行车和军靴的喧闹里,慢慢走向公交车站。我一边走,一边期待着,或许在下一秒,维尔纳就会从这条街的哪个地方走出来,就像卓别林在《Modern Times》里走出警察局——他的女主角总是在他第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,等着他。她也总能找到他。
维尔纳也会对我说:“我在休假回来的路上,亲爱的。所以你没有收到信。”
然而,什么都没有出现。
就连公交站,都只有我一个人在等。
信件里的世界可以简单地被一个等待的女人占据,信件之外的世界则难以被历史和作家命名。几个星期悄无声息地过去,无论是维尔纳,还是我。
这几个月,我借助诊所的“合法”外壳,和德军情妇的身份(尤其还是一个怀着孕的德军情妇),私下转移信件,藏匿反德传单,和一些需要掩藏身份的人。他们会在我这里做一些基础的处理后,以一副看起来不会被宪兵和军医怀疑的模样,被送去方丹医院,修女院,墓地,然后前往他们真正要去的地方;或者为一些失去父母的孩子提供临时照护,直到他们获得新的证明。我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,上线是谁,最后前往哪里,但他们知道我的身份:一个通敌妓女,一个和德国军方关系密切,享受着某种灰色庇护的瑞士女人。
他们惊叹于我的“胆大妄为”,偶尔也有不知情的人夸赞我“英勇”。少数人会在诊所的留言本上,为我即将出世的孩子留下祝福。
“您为什么帮助我们?”
“因为我是一个德军上尉的妻子。”
“您不怕被举报吗?”
“至少现在还不怕。我的丈夫还活着。”
我想他们听不懂我的话,或许还有人认为我是个背叛丈夫的疯女人。但我知道我的丈夫为我,为他们,为许多不知姓名的人,留住了什么。
预产期一天比一天近,我也不再去离我最近的帕拉梅。我不会天真到认为,如果我在路上突然分娩,会有人对一个德军情妇心怀怜悯,更不敢将自己假手于占领区军纪懒散的宪兵们。另一件事则是,随着越来越多的刀伤和枪伤病人来到诊所,我不得不对每一分钱精打细算,尤其我还要留下定期寄给斯文·埃舍里希的钱。
但我依然在写信。在给孩子读维尔纳留下的书,读维尔纳抄写的病历,读维尔纳写给我们的信。我执着又可笑地认为:只要我在圣马洛,冬天就不会来到我们的家里。
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1942年11月10日,盟军登陆北非的第三天,维希政府与美国断交的第二天,法国停战日的前一天。阵痛于夜间九点开始,我和苏珊娜正在诊所里为一位无名美军飞行员处理伤口。宫缩的疼痛不断席卷着我的身体,尤其是腰背,但我仍咬紧牙关为这位飞行员完成最后一针缝合——不幸中的万幸,他是被菲利普送到这儿来的。菲利普自发负责善后,而苏珊娜拨打了方丹医院的电话。
我像装在麻袋里的尸体一样被抬上救护车。
“您该被送去主宫医院,冯·比尔肯贝格夫人。您这是占用法国的医疗资源。”
一位陌生护士不耐烦地说。她正掀起我的裙子,粗暴地为我剔除毛发,涂抹药水。她的话让我咬住嘴唇,尽量不让惨呼声溢出喉咙,但眼泪还是不断从眼中渗出,和冷汗一起,交融在我油腻细软的短发里。
救护车颠簸着向方丹庄园驶去,剧烈的宫缩让羊水像尿失禁一样涌出。被推进产房时,□□已经传来撕裂感,眼前都是手术灯惨白的光晕。助产士固定住我的身体,叫我用力把孩子推出来。我几乎以为我要死了,浑身虚脱,手术室似乎正在变成墓穴——却想起维尔纳临走前,在晨光里紧紧拥抱我的样子。我想起他眼角溢出的眼泪,想起他举着被打磨掉纳粹符号的铁十字勋章,对我说:
“嫁给我,艾瑟尔·柯克兰。”
我在一片混沌的意识里,想象着,是他的灵魂穿越梦境,从俄罗斯的原始森林里赶回来,吻在我的唇上。我突然后悔没有随身携带着维尔纳留给我的怀表——如果我不能看到我的孩子,离开这个世界时,我至少可以握着它。
爱征服一切。
海浪总会回到岸边。
我信他。
醒过来的时候,阿尔芒娜守在我身边,手里抱着一个襁褓,正温柔地哄拍着。
床边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婴儿床。见我醒了,阿尔芒娜连忙把宝宝放回婴儿床里,起身将我扶起来。
“是个健康的男孩。”她轻声说,“四公斤。你是11月11日,凌晨四点生下他的,拉文德。你真勇敢。”
“让我抱抱他。”
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,哑声说。
阿尔芒娜把孩子抱给我,轻轻解开包裹着他的襁褓,让他能够靠在我胸口。孩子头顶的绒毛是金色的,像维尔纳。圆鼓鼓的小手乖巧地蜷缩着,小脸呈现出粉红的苹果色调,看起来也很像一颗轻微打皱的苹果,倒是像极了他站在玄关里,邀请我共进晚餐的父亲。我望着我们的儿子,内心却出奇地平静——1942年11月11日。停战日。一年以前的空袭日,乔治·费斯的忌日,也是他的德国父亲,将他的英国母亲从废墟中亲手抱出的日子。而凌晨四点,却又是他父亲离开我们,前往俄罗斯的时刻。
如何歌颂命运的奇妙——它将叶芝笔下那些淡淡而纯粹的记忆,编织成空中的影子,笼罩在我们孩子的身上。我们有罪,却生下一个清白的,满载陌生人祝福,与父母的爱意的孩子。
“你好,亲爱的小劳伦斯。我是妈妈。我的名字是……艾瑟尔·冯·比尔肯贝格。”
我看着劳伦斯,压低声音说,“……你的爸爸叫维尔纳·冯·比尔肯贝格。他很爱你。我们要一起等到他亲口对你说出这句话。”
说出维尔纳名字的时候,我没有哭。下身的缝合处和腹部共同传来疼痛。我想如果维尔纳现在在我床边,应该也是这个样子——一他会红着眼眶,抱着宝宝在屋里走来走去,为他哼唱一首《美丽的西部森林》。
“亲爱的,看看他。他和你真像。”阿尔芒娜笑着说。
“现在还看不出来长得像谁。但通常儿子会更像母亲一些。”我说,“但他的头发像他的爸爸。”
“上尉……还是没有寄信来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我摇摇头。窗外,死寂而灰白的天空中,飞过一群尖叫着南下的海鸟。我想,它们说不定也曾经飞过伊尔门湖畔,我和劳伦斯此时能听见的声音,维尔纳也听过。劳伦斯似乎察觉到我的伤感,在这时醒了过来。
“宝宝醒了。”阿尔芒娜惊喜地说,“上帝,他的眼睛真漂亮!是灰绿色,像两颗小小的尤加利。这是战争时期,而劳伦斯在停战日出生……这孩子,一定会好运常伴的。”
“是啊。维尔纳也总是说,希望好运和善意,都降临在我们身上……”
我满怀温情地看着劳伦斯的眼睛。
温德米尔湖的灰。水雾弥漫的祖母绿。
“你和菲利普,介意做劳伦斯的教父教母吗?阿尔芒娜。”
“我和菲利普?”
“是的。你和菲利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