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拉文德。你是说……”
“对。”我轻柔地说,“趁着你们还没被战争分开。有些事,你们不明白,但外人看得清楚。”
阿尔芒娜呆住了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直到劳伦斯再一次睡着,她才把劳伦斯从我的手中抱过来,仔细地为他擦干净满是奶渍的小嘴。等到她把他放回婴儿床里,脸上已经绯红一片。
“……我当然不介意。”阿尔芒娜小声说,“如果菲利普不介意我是个笨手笨脚的傻姑娘的话。”
“我敢保证他不会介意。”我说,“相反,他非常愿意,几个月前,或者比这更早。不过我要说,在这方面,你确实是个傻姑娘。”
我在一个星期后出院。在住院的过程中我得知,在劳伦斯出生的同一天,德国军队占领了南方地区。那之后,数万名犹太人被送往灭绝营,数千名抵抗者被捕。*这些消息从广播里传出时,我正坐在温暖的壁炉前,给劳伦斯喂奶;而这些消息,包括跳动的火焰,都像在指责我——由于是众所周知的德军情妇,相比隔壁加布里埃尔太太家的窘迫,即使我没有正式的津贴,我也能得到宪兵们明里暗里的“照顾”。德国工厂的强制劳动和频繁的抓捕,让人们变得麻木而充满恐惧。没有人再来砸我的玻璃,但我知道,他们恨我。
而我也不再允许弗朗索瓦丝和亨利上门探望我,尽管亨利非常惦念他的外孙。就连劳伦斯的洗礼都是在我的病房里偷偷举行的,由阿尔芒娜担任见证人,亨利充当牧师和神父。他带给劳伦斯一本《基督的童年》,作为出生赠礼。
诊所的“生意”还在做,但由于德方的高压而变得萧条,生活也被劳伦斯带来的琐事填满。这听起来很无情,但我竟然觉得这段等不到信的日子,并没有孕期那般难熬。只有在晚上哄睡了劳伦斯,去盥洗室清洗沾满奶渍的睡衣和劳伦斯的尿布时,我才会抬起头,看着镜子中的自己,想起维尔纳在身后抱着我,伸手拢起我长发的样子;又在小油灯昏黄的光里,想起他许诺给我的托斯卡纳。
生下劳伦斯后,我开始经常做噩梦。梦见维尔纳躺在伊尔门湖畔,被冰雪掩盖的战壕里。就像1941年11月我们一起看过的那部宣传片。远处是原始森林,近处是冰霜,伤兵,热气腾腾的炉灶——他的眼睛也不再是我熟悉的那片湖,而是黑洞洞的沼泽,有时甚至是弹洞;他弹琴煮汤,惯于爱抚我的手,紧握着枪支和手榴弹,然后在某一场大雪之后,骤然断裂成两段,或者几段,在冰层下发紫,溃烂。我试着为他包扎,想把他的手接回去,却到处都找不到手术刀和绷带。
有些时候,他会闭上眼睛。
我拼命地想要吵醒他,就像我还靠在他怀里。
然后,在劳伦斯的哭声,或者刺耳的电话铃声中醒来,发现自己还置身于圣马洛沉甸甸的天光中,是不见天日的艾瑟尔,也是无处可逃的拉文德。
而在瞬息万变的平行世界里,只有三件事没变。
广播里没有诺夫哥罗德州,维尔纳也没有寄信回来。我,也还在抽空写信。
第八个月。圣诞节,新年。第九个月。美国轰炸洛里昂,斯大林格勒的德军被围歼,罗斯福和丘吉尔在卡萨布兰卡会面,希特勒执政的第十年;圣马洛开始解冻,白昼变长,黑夜变短,又是一年的春天。
圣马洛的街道上很少见到男人,也不再有家属给柯克兰医生送花。她与圣文森特街上那位姓氏和白桦树有关的德军上尉,似乎从来没有在圣马洛出现过,大家只记得住在绣球花街1号,开诊所,给德国人生下孩子的瑞士女人。老城区出现了第一间被空袭炸毁的民宅,住在里面的一对老夫妻被烧成了焦炭。
伊萨克在新年伊始的时候逃往尼斯,而塔玛拉还东躲西藏地留在圣马洛。菲利普告诉我,她失去了她和伊萨克刚出生不久的女儿,但那孩子被送到哪里,没有人知道。
“所以……塔玛拉说什么都不肯离开圣马洛,伊萨克只好一个人走。”
菲利普没有说细节。
他碰碰劳伦斯的脸,叹了口气。我想,说不定那孩子当时也经过我的手。圣诞节后,我曾利用妇科诊所的便利伪造出生证明,协助菲利普将几个犹太儿童转移到圣玛格丽特修女院,他们会被送到南边和北边的教会家庭,或者送去其他的国家*。只不过我并不知道,其中就有塔玛拉的孩子。
相比之下,我和劳伦斯,都是幸运的。
劳伦斯非常健康,也很少哭闹,毛发的颜色开始一点点显露出来,是一种丝绸般的金褐色,综合了维尔纳的浅金与我的深黑。我每天抱着他去诊所,苏珊娜对他的存在并不表态,但她偶尔会偷偷地逗弄他的小手和小脚,会在劳伦斯哭闹时,抱起他哄睡;她还在诊所门口挂了一大串五颜六色的贝壳风铃,最下方是一只精致的白瓷海鸥。
直到1943年1月31日的下午。奔驰车的引擎声,久违地停在“鲍威尔医生诊所”的门前。
当时诊所内没有病患。我正抱着劳伦斯坐在诊台前,唱着《Das wird ein Frühling ohne Ende》,正好唱到“当你归来时,将是无尽的春天”那一句。苏珊娜正在治疗室内清点新一批的药品和医疗用品。
车门被打开,再关上。
一个戴着医疗臂章,提着公文包的军官从副驾驶走下来。直到他走进诊所,我才看清,是沃尔夫·施密特。他戴着帽子,以至于我一时没有看清他是谁。进屋的时候,劳伦斯的海鸥在他鼻子上狠狠地啄了一记。
“冯·比尔肯贝格夫人。”
他用德语说,并向我敬礼。
德国人的到来本身没有吓到我,但他的正式姿态却让我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。在成为拉文德之后,他从未以这种姿态对待过我。
我渐渐心慌意乱起来。
“您有什么事?”我问。
施密特露出忿忿不平的表情。然后,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,摆在诊台上。
“节哀,夫人。”
他摘下帽子,把它们夹在身侧,直直地说。
有那么一瞬间,世界从我的眼前消失了。“什么?”我以为是我自己听错了。苏珊娜听到声音,快步从里屋走出来,想把劳伦斯从我怀里抱走。而劳伦斯却用力地揪着我身上的白大褂。
“冯·比尔肯贝格上尉于1942年12月19日,在斯大林格勒西南方突围过程中,与第六集团军群失去联络。”施密特说,“档案袋里,是失踪人员的名单副本,和上尉从斯大林格勒寄回的信件。在那种地方失踪——夫人,你该知道,这和阵亡通知没有区别,只是没有找到他的身份牌而已。”
那些恐怖的文字顺着耳道涌入我的脑海。我紧紧抱着劳伦斯,猛地站起身来。“不可能,我不相信!”我剧烈地颤抖着,冷汗涔涔,滴落在劳伦斯的额头上,“你们别想骗我。你们只是想和我切割关系,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突然这么做。你们在圣马洛,根本不可能收到来自斯大林格勒的名单。他也不在斯大林格勒——”
“夫人。”施密特皱起眉头,“我理解您的心情。但这是真的——没人胆子大到专门为您伪造这种东西。您并不是真正的‘军属’,这份文件,也是一位长官出于对上尉的感谢,费心为您留下的。那位长官在上尉的名单上。不过,现在上尉死了,林德伯格也去了北非,这份本来不可能送到您手中的失踪通知,也是那份名单最后一次的物尽其用。”
“告诉我那位长官的名字!”
我毫无理智地冲着施密特大吼。施密特被我这副狂躁的姿态吓了一跳,失态地打了个哆嗦。他手里拈着的帽子被他扔了出去,砸在诊台的背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劳伦斯因为母亲的尖叫,爆发出响亮的哭声。苏珊娜则揽住我的肩膀,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劳伦斯,低声哄着他。
“很抱歉,现在我没有义务告诉您这件事了,夫人。我作为邮差的任务已经完成,而我也即将被调离圣马洛,回到我的家乡。”
施密特不耐烦地看我一眼,弯下腰,把帽子捡起来,重新扣在头上。
“故事结束了。您没有机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,至少该学着做一个合格的母亲。再见,拉文德·比尔肯贝格小姐。您好自为之吧。”
说完,施密特转过身,逃也似地离开诊所。我咬紧牙关,挣脱苏珊娜的手臂,抱着劳伦斯追出去——那辆军用奔驰已经开走了。而我看到,车后座并排坐着两位戴帽子的军官。我想其中一位,应该就是维尔纳的名单上,那位可以称之为好心的军官。
于是,我抱着还不到三个月大的劳伦斯,像只红眼的丧家犬一样,追着那辆黑亮的奔驰车。就好像只要我追上它,我就能把那份该死的失踪通知扔回斯大林格勒,把我的丈夫换回来。我觉得身下几个月前的伤口被扯开了,每个毛孔都似乎在流血,唯独眼睛和稻草丛一样干燥。我一直在跑,但我听不见我的脚步声,只能听见劳伦斯在撕心裂肺地大哭。
我不相信。我不相信!……那辆车明明就在眼前。可我只是闭了一下眼睛,它就不见了。我的眼前一片黑暗——这里是什么地方?是伊尔门湖畔,斯大林格勒,还是弗莱堡和剑桥?一块块石板仿佛变成审视的眼睛,它们怜悯又恶意地望着我;又仿佛成为唾沫横飞的嘴巴,用法语和德语交替着重复:
“他死了。他死了。他不会回来了。”
“没名没分的寡妇……一定是那个德国人,他抛弃了她……也难怪,看,她连自己的孩子都照顾不好。”
“唉,又一个管种不管收的野男人。”
“啐,贱女人。她抱着的是德国人的种,是撒旦的后代,是恶魔……”
“少说两句吧,小心她反咬你一口。”
我的眼前依然一片天旋地转——直到劳伦斯嘶哑的哭声,把我拉回圣马洛的石板路上。我的眼前终于出现了光线,是布列塔尼午后,那颗被海雾蒙住眼睛的太阳。太阳的眼睛里似乎含着泪,我想,我一定是看错了。这里是圣文森特街,维尔纳曾经伸出援手的那条街……法国的太阳,怎么会为一个德国人的妻子和孩子哭泣呢?
“劳伦斯……别哭,我的儿子……”
我缓缓地回过神来,又哭又笑地呼唤我儿子的名字,轻轻拍着手里的襁褓,将他牢牢地护在我的臂弯中。
“……爸爸只是失踪了,他没有死。没有阵亡通知书,他就一定还活着。他答应过我,只要我在的地方,他总会回来……他还没有见到你,还没有亲口对你说,他有多爱你。你的爸爸是个天使,他不会把我们两个留在这儿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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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乔治·奥威尔,BBC广播原文(1942年10月3日),没有找到10月1日的广播,所以选用了临近的3日。
*参考《冬日列车》:“42500名犹太人被驱逐到了死亡营(运送他们的火车没能遇上抵抗运动制造的脱轨事故);整个国家都处于德国军队的掌控之下;人民又饿又悲惨,正在经历第三个缺少燃料的冬天;数千名抵抗者不是牺牲了,就是被关进监狱,或者在被送去德国工厂的路上。”
*参考《马赛尔网络》一书中,奥黛特·罗森斯托克和穆萨·阿巴迪转移犹太儿童的经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