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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挚爱的妻子和宝贝:
这是我写给你的第105封信。比起我们分离的天数,它简直少得可怜。如果不是夏天的时候被苏军击中右臂,加上我有几根手指被冻伤,我想现在已经突破二百封。现在回忆起那段时间……伊尔门湖畔的医疗点比爱乐大厅更加吸引人。虽然我正在面对的形势并不适合开玩笑,但我还是要说,饥饿开始让我连英国的食物都不嫌弃了。
两天前,我在一处民宅的废墟里,为你演奏《Clair De Lune》。我想,你一定听到了。房子已经被炸毁,音乐也和我的军装一样破烂。
但钢琴却奇迹般,完好无损。
我们的孩子,现在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上了吧?他还好吗?是劳伦斯,还是爱默伦丝?
我希望他们更像你。这样你看着他们时,可以少想起我一点。哪怕就一点。
对不起,这段时间让你一个人度过。没有任何文字能描述你的坚强,你面对的苦楚。我知道分娩时会非常痛,也见过母亲腹部留下的纹路。它们是你作为母亲的勋章。无论是作为医生的你,还是作为母亲和妻子的你,任何一个你……我都永远为你而骄傲。
我在有光的地方拿出你的照片端详,一次又一次地亲吻。我还没有与你一起度过完整的四季,但我已经收到了你从圣马洛寄来的夏天,并将它藏在心里。爱与恨,我们回不去的故乡,对士兵漠不关心的那个人。一切都毫无意义。除了见到你。
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。每次从睡眠中醒来,我们还是和昨天一样,孤立无援。但我已经不认为我们会胜利了。昨天我带领我在这里的连队,夺回了一片阵地……振奋人心,即使那杯水车薪。像我曾对你说过的,这场战争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。人们怀着重返家园的希望来到战场,再死在永无归途的绝望之中,成为报纸上一条荣耀的讣告,和家人生命中无法愈合的伤口。他们以各种姿态死去,没有五官,头颅,四肢,肚子被剖开。或者没有姿态,连尸体都找不到。
我们身处历史之中,却无法知道自己在历史中所处的地位和作用是什么。是亲历者,也是见证者,而在呼吸与昼夜交替之间,一切就那样真实而残酷地发生着。
在我给你写这封信之前的两天内,我们经历了多次猝不及防的袭击。很不幸,但我要告诉你一个噩耗:12月15日,奥古斯特牺牲了。他和几位战友一起,被苏联游击队杀死后挖去眼睛,再像扔垃圾一样,被扔回我们的阵地里。*
我亲手为他扣好军装的最后一粒扣子。尽管没有神父,我还是坚持为他们举行下葬仪式。本来是有的,但他从鼻梁中间以下的面部都被炸掉,快要死了,所以只能由我来主持。
请帮我向珂赛特·卡恩小姐转达深切的哀思。
比起我,奥古斯特只是纯粹的士兵,没有做过任何错事。可枪炮不会看这些。无论哪一方。
写到这里时,天上又在降下炮弹和火焰。战场是上帝不会眷顾的地狱。疯子,那些坐在高台上,愚蠢的疯子……所有人都在承担赌徒的错误。
我永远诅咒战争。如果我还有余生,我希望我不会再向任何人开枪。
但我是军人,我不想,也不能投降。
我也不想去西伯利亚。我不想死。死了,就再也见不到你。你的名字是我每天睡前的祈祷词。
我想见你和孩子。我想回到你身边,想得快要疯掉。我想你也是,我感觉到了,因为我每天都会梦见你。梦见我为你盖好被子拥你入眠,为你煮你最爱喝的土豆栗子浓汤;梦见你穿着白大褂守在我床边,你扑到我怀里,对我说,别离开你……
我挚爱的妻子!我们本是两粒永不会相交的尘埃,历史的爆炸将我们凑到圣马洛的同一条街道上。你我之间的爱情,是最正确的错误,也是最错误的正确。我说过我不会打扰你,但我食言了。我食言了太多事情,还把你白色彗星般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,这个时代对你本就不公平,我还害你,害你为我承担那么多本不该落在你身上的重担。我没资格要求你继续爱我,你可以恨我,如果这能支撑你活下去的话。
你的每句我爱你都是我的勋章。
我知道你是全欧洲最坚强的姑娘,亲爱的。我不想这么说,但我可能很久不能再回家住了。把它收起来吧,不要再反复阅读这封信。
你随时可以忘记我,不要守着名为我的废墟活下去。忘记冬天,忘记这场噩梦。醒来后,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,就像你还在我怀里。
拥抱我。请再吻我一次吧。
你的丈夫
维尔纳·冯·比尔肯贝格
1942年12月18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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致劳伦斯和爱默伦丝:
你们未曾谋面的父亲永远爱你们。请和妈妈一起勇敢而坚强地活下去,并永远爱她。能拥有你们的妈妈和你们,是我此生最骄傲的事,比铁十字勋章更值得骄傲。
抱歉,没能成为你们的蝙蝠侠,还留给妈妈一座残破的哥谭市。对不起。请相信,我真的很想成为你们的超级英雄。你们会这么认为吗?
愿你们在和平与博爱中长大成人。
你们的父亲
维尔纳·冯·比尔肯贝格
1942年12月18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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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43年的又一个夏夜。我守在劳伦斯的摇篮边,为他又一次读完维尔纳的冬日来信。孩子早就在我的声音中睡去,至少比我读到真正写给他的那部分更早。大概总有些医学解释不了的事情——每次我给劳伦斯读维尔纳的信,他都能很快入睡。
这封信的纸张比1942年4月28日寄来的那一份,更加破旧脏污。它有雪水融化开的晕痕,干燥后的褶皱,沾着脓液,血迹,还有枪炮的烟尘。字迹用力而歪斜,我几乎能从每一道笔迹的扭曲,破洞,还有色泽,看见维尔纳蜷缩的影子,摸到他手掌下的沙粒,组织液,被冻伤的手指。
劳伦斯砸吧着小嘴。我将信在他的眉心碰一碰,方才小心地收起来。
然后,悄无声息地走到梳妆台边坐下,梳理已经长到下巴的头发。我不再剪短它们,因为那已经没有必要了——在收到维尔纳失踪消息的第二天,我照镜子时,竟发现自己一夜之间变得衰老;满头斑驳的灰白色,像黑面包皮上腐烂的霉点,也像培养皿里生出的菌丝。一缕缕,一层层拨过去,加之我冰凉的指尖,竟有种在大雪覆盖的战壕里,刨挖尸骸的错觉。
“Well,great...”我对着镜子里的女人说,“这下柯克兰医生是真的死了。”
她扼杀期待,青春不再。我还是试着对她笑,即使她目光如一潭死水。我看着她把玛德琳姨母的照片找出来。姨母还在金雀花广场上,笑容灿烂,神采飞扬地跳着舞。我却在姨母鲜活灵动的眼睛里,看见死亡在逼近;它躺在我与维尔纳缠绵过的床褥上,眨眼间,又倒退了一大步,从窗户翻出去了。
窗外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。
两天后,斯大林格勒争夺战结束。我将收音机包好,锁进斗柜的角落,又将姨母穿过的丧服毅然决然地丢进壁炉,直到只剩下一缕青烟。“他只是失踪。”我对自己说,“我不是寡妇。我记得他,他是我的丈夫。我绝不会让自己被孤寂和回忆带走。”
悲伤不能把他从失联名单上划下去。我没有时间,也没有资格做毫无用处的事情。
父亲早在我六岁那年就教过我。
维尔纳刚刚失联的那段时间里,我一度非常怨恨他,恨英国,恨德国,也恨法国。甚至恨我一直以来热爱的神经外科学。恨英国把我困死在父权阶层与庄园小姐的身份里,恨德国发动这场惨无人道的战争,恨维希政府的软弱无能,和1940年的法国人对英国的盲目仇视。我恨我自己舍不得外科医生的手术服,恨书房里那些被迫拾起的全科知识。我甚至病态地想,是不是如果当初他也对我用强,就像林德伯格对待黛西·德·米洛——这些还是施密特告诉我的花边新闻,因为当时就是他帮忙介绍堕胎医生——那样,或许现在我能恨得更痛快。
我还怨恨过他给我起的“昵称”,“冰淇淋小姐”——所有人都知道那东西在阳光和温暖下,会融化成一滩尸油般粘稠的浓浆;“小苹果女士”——苹果在圣经故事里,从来都是禁忌的代名词。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从他口中说出的诅咒,就像那句“你走吧”,那次“突兀的终结”——而我甚至从未将这些话说出口,它们只是在我的意识间,鬼火般,突兀地闪烁片刻。
可它们还是应验了。
难道真的是命运的预告吗?
怎么会呢?怎么会呢?
世界上有那么多的理由,为什么是战争让我们相遇?
为什么?为什么?
如果你能回来……如果你能……如果。
浓烈的恨意后,又觉得自己没必要——维尔纳给了我可以“不那么正确”的活法。我被父亲忽略,被战争剥夺的内心自由,在一个被战争送到我面前的敌人怀中,找到了来处和归属。法国给予我将自由意志付诸实践的机会,而英国哺育我的生命,让我有机会从事我热爱的医学事业,让我能够把维尔纳从死亡线上拉回来,也让我可以及时察觉我自己和劳伦斯的任何异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