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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第五十五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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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44年的春天,我还在坚持着自己的信念:相信维尔纳只是失踪,相信法国在第二天就会迎来解放,相信我不会倒霉到被抓去拉文斯布吕克,相信劳伦斯总有一天能见到他的爸爸——尽管我并没有一张维尔纳的照片,只有他留下的歌德,克劳塞维茨,还有雨果。在书房还能使用的时候,我把劳伦斯抱在膝盖上,将那些或晦涩或华美的词句读给他听,教他读维尔纳留下的批注。我早已学会不在提及维尔纳的时候鼻子发酸——前提是,我仍将情书和日记都埋在地窖里。维尔纳失踪后,除了那一封看起来像绝笔信的来信之外,我就再不肯去翻看他写给我的任何东西了。和我当初不肯阅读他日记的理由类似:象征意义远大于现实意义。就好像只要不去坟前悼念,死人的遗物留在原地,缺席的人,就只是没有回家。

“Ehre.”

“Treue. Loyalit??t.”

“Massaker.”

“Wir haben gesündigt.”

我轻抚着我丈夫的笔迹,一遍一遍地纠正劳伦斯的读音。我记得他的这本书,在1941年10月,那场将我们两个彻底卷入风暴的舞会结束后;宛如破碎万花筒一般,灿烂而崩坏的风暴——在克拉拉敲响办公室的门之前,触摸到的词汇和句子。当时我认为自己在抚摸制服之下的他,那个尚未被侵蚀的灵魂和心脏;如今亦是。孩子不懂母亲口中的词汇如何沉重,但我每读一次,每纠正一次,解释一次,就仿佛在为我苟且存活的每一分钟,赎一次罪。尤其在我得知,尼斯有位和我们做着相似“网络事业”的犹太女医生*,不幸被捕至奥斯维辛之后。那之后不久,我的诊所和家中也遭受了类似的搜查,但我将孩子们的名册提前藏进了堆满情书的酒桶,从而逃过一劫。

一日一日,战争从码头和街道上爬进窗户,从我的嘴巴爬到劳伦斯的眼睛和耳朵里,再随着他懵懂的点头,赋予一个幼儿关于“信仰”,“尊严”,“牺牲”,最初的含义。他继承了我和维尔纳的语言天赋,才一岁多,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咿咿呀呀,连不成句,但已经知道那些被挂在绞刑架和城门上的人是“天使”,对他们开枪的人是“恶魔”。

偶尔劳伦斯也会问我:

“爸爸是天使还是恶魔?”

这是他说得最好的句子。

我抱紧他,轻声说,“爸爸是爱你的人。他和妈妈一样,爱着你。”他听不懂,但每次听到我说“lieben”,都会立刻在我脸上亲上一大口,甜甜地叫一声,“Mama!”

有时也叫,“Papa!”

空袭警报取代了晨祷的钟声,每天早上醒来闻到的味道,从被子味和饼干味,变成了砖瓦和灰土的焦糊和涩味——然后我就知道,我又该找东西将窗户的破洞堵上了。礼服,旧衬衫,我和维尔纳卧室的床单。至于防水油布——那不是我这个虚有其名的“军属”能得到的东西。但很快,我就没有这个烦恼了,因为我们不得不从楼上的卧室搬到地窖。所有的玻璃都被炸得龇牙咧嘴,书房的墙面也被炸开了一个大洞。

幸运的是,楼下的钢琴还完好无损。这让我久违地觉得愉快。我把我儿子放在扶手椅里,兴致勃勃地弹奏了一曲《Casta Diva》。我弹得混乱,错拍,但这不妨碍他在一旁兴奋地拍手。我知道维尔纳喜欢《月光》,但我偏不弹奏那一首。

奥利机场与维拉库布莱航空基地被摧毁后的第二天,亨利提着面包和牛奶来看望他的外孙。劳伦斯口齿不清地叫着Grand-père,被亨利一把抱起来,在脸上大大地亲了一口。

亨利说:“他们就要来了。”

我笑笑:“希望我们还可以一起手术。”

“当然可以。”亨利说,“你会成为下一个蒂埃里·德·马特尔的,艾瑟尔。当然,我是说神经外科。”

“当然。”我在钢琴上随手弹了两下,漫不经心地说,“维尔纳还没回来。”

亨利纠正我,“你该说,是你和劳伦斯都需要长大。”

话音刚落,警报声再次响起。同时,海滩的方向又传来爆炸声。天空中飞过美国人的战斗机,那片天空失去了玻璃的阻隔,分外莹蓝,澄澈;它划出的白色痕迹将蓝色的蛋糕体中央涂上一条纤细的奶油花。“听声音像是□□,不像普通战斗机投下来的。美国人太看得起冯·奥洛克了!”亨利揪下一块面包,塞进劳伦斯嘴里,“好样的,小伙子!你长大后会是一个勇敢的革命者。”

那场著名的盟军登陆到来之后,乃至圣马洛最终解放前的最后几个月,我久违地找回了歌德笔下“塑造出自己的世界”的能力:我救过的一些人开始陆续回到圣马洛,特工和战士,志愿者,也有加入游击队的儿童;因为我写下的一句“暂缓执行”,成功逃避强制劳动的男人们,他们中的有些人,在郊外各色的“手术室”里,开始再次和我相遇;其中包括塞巴斯蒂安·加布里埃尔。他在逃避强制劳动后就离开了老城区,成为年纪最小的几名游击队员之一。在他把他的伙伴送到我的诊所治疗,并像以前一样叫我“Tante Lavande”的时候,我才明白为什么茱蒂丝不再向德国人举报我——也或许,是德国人不再把注意力放在已经成为微不足道的举报上。

路上的德国人越来越少,个个垂头丧气,走路的速度奇快,神情紧绷,看起来忙碌而沉痛。而我无论是作为医生还是译者,见到的说英语的人,却越来越多。我很快习惯在他们询问我是不是来自剑桥郡时,微笑着祝他们平安;他们大多数对我的身份并不知情,还会分给劳伦斯糖果,送给我明信片和食物。当我再一次咬下来自我祖国的司康饼时,骤然泪流满面。

“别哭了,来自英国的银发姑娘。战争就快结束啦——诺曼底的自由之风正在吹散你的忧愁。”

一个蓝眼睛的美国飞行员安慰我说。在他说这话的十分钟前,我刚为他清理出手肘处的两颗弹片。

月光下,他眼睛的颜色,像极了我的维尔纳。

迷蒙的泪雾里,我痴迷地凝视着那双眼睛。我看到那对灰蓝色湖泊里,装满一个穿着绿裙子,头戴面纱,玫瑰色嘴唇的女人。

她正在破涕为笑。

“先生,在您生活的地方,可以买到蝙蝠侠的漫画吗?”我问。

“当然可以,女士。它在美国随处可见。”美国人从飞行夹克里掏出笔和小本子,爽朗地说,“请把地址写下来吧。等我回到美国,可以寄给你一本珍藏款。很巧,我也非常喜欢蝙蝠侠。”

“那真是太感谢了。”我说。

我在他的本子上写下地址和姓名。他接过去后,表情骤然变得古怪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不,没什么……原来如此。”

他仔细打量着我,慢慢地说。

我似曾相识的蓝眼睛里同时掠过怜悯和鄙夷。湖泊中的女人在眼皮掀动之间,迅速破败成一枚被撕烂的牛皮纸袋。美国人扭过头,点燃一颗香烟,那些情绪很快被掩盖在升腾的烟雾后。

我知道原因是什么——我留在这个美国人本子上的名字是:

艾瑟尔·冯·比尔肯贝格。

一个冠着德国人的姓氏的,英国人的名字。

我没有解释,只是抱起劳伦斯,和苏珊娜一起,在另一位抵抗战士的掩护下离开。劳伦斯早就睡着了,他寻找到我的心跳,砸吧着嘴,在梦里呢喃着“Papa”。

我一岁半的儿子,对远处响起的爆炸和枪声置若罔闻。我抱着他,穿过杜盖-特鲁埃码头齐齐转向水港的起重机,穿过老城内焦黑而潮湿的废墟和危房;鼾声,笑声,叹息和哭泣,在夜色中交织着回荡。月光悄然流过我斑驳灰白的头发,又让我想起,维尔纳悄然坠落的眼泪——失而复得的壁炉前;重逢的玄关;他离开的那天,我的指尖。

圣马洛的钟楼还在。后来连礼拜钟自己也掉在路上,被炸得焦黑变形。但丧钟每天仍在敲响。道路上布满各类材质的碎片,石头,水管,房梁,圣马洛火车站的站牌和铁轨;房屋一次次被炙烤,颠覆,撕裂。每条街上都有燃烧的弹坑,我的诊所门口也是——等到一切平静下来后,还活着的女人们跑过来,用德国人的钢盔煮芜菁汤。她们中的有些人看到我的时候,还不忘啐上一句,“德国人的女人,居然没被炸死。”但也有些女士,会友好地询问我是否也需要一份汤水。

几位党卫军士兵在金雀花广场上吞枪自杀,尸体被同伴拖走。地上长长的几道血痕比纳粹的红袖章更刺眼,又被德国人的靴子迅速踩踏成一片狰狞的乌黑;一位脖子上戴着铁十字勋章的陌生上尉来到我的诊所,神秘兮兮地询问我,是否愿意和他们一起撤离。

“您是瑞士人,且为我们的国家生育了高贵的日耳曼后代,”他说,“如果您愿意,我将向上级部门提交申请,带您一起离开。这是最后一次离开法国,回归德国的机会。今晚,所有的德国船只都将离开港口,驶入港湾。”

我断然拒绝,理由是我要在圣马洛等待维尔纳回来。他用看可怜虫和寡妇的眼神看了看我,满脸都写着“不知好歹”。

“其实您可以和他走,夫人。对您,至少对这孩子……是个好选择。如果,上尉的家人还活着……美军已经到了蓬托尔松。大部队马上就会来到布列塔尼……”

军官离开后,苏珊娜对我说。

我沉默。恰好这时,劳伦斯举着一把盛开的绣球花,从诊室里跑出来。他最近刚学会“Blumen”这个词的发音,和维尔纳一样,对外面的花花草草总是很感兴趣,每次看到花都如获至宝。很多花草都被爆炸烤焦了,但偶尔在断壁残垣间,也能看到鲜血以外的艳丽色彩。

“妈妈,爸爸去采花了。”

我笑了,蹲下身搂住他。“谁告诉你的?”

“外公和苏珊娜阿姨。”

“他们说得对。”

我把劳伦斯抱起来,在他的小脸上轻轻地亲了亲。

“所以我才不能走。”

圣马洛城解放前最后的混乱中,军装之外的一切界限都被炮火模糊。我穿上主宫医院的旧白大褂,和苏珊娜把劳伦斯送到圣玛格丽特修女院,和避难的人们安置在一起;又匆忙赶往各个街区和避难所,在高射炮掀起的土浪里,搜寻和救治伤者。圣马洛陷入死寂,除了几间食品店,所有商店全部关门,街道上除了我和苏珊娜,只有几位逃难的平民;金雀花广场通往圣文森特街和绣球花街的路段——去往主宫医院的路,已经被碎石堵塞。

我赖以为生两年的诊所不幸陷入火海。但没关系,整个圣马洛对于我这样的无名医生而言,就是一间随处可以落脚的大型诊室。偶尔我在为伤者包扎的间隙抬起头,总能看到天空中飞过的六架飞机组成的队伍,一队又一队,海鸟般轰鸣着前进。

冯·奥洛克带着他的德国人们,躲在碉堡里。在那之前他下令,将留在城内的居民全部撤离至圣苏里亚克,称“圣马洛将被摧毁,将不再留下一块石头。”

街道上再也见不到德国人。

只有命令全面撤离的海报,被踩踏的纳粹袖章,和掩体外的黑烟。

事实证明,冯·奥洛克的撤离令远没有我祖国的飞机和美国人的大炮高效;在他发布撤离令的几个小时后,雷恩被占领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城市。圣马洛的几位妇女甚至在第二天,去礼拜堂为一位不幸牺牲的美国士兵举行悼念仪式——那时,我正和苏珊娜在同一间礼拜堂内,为一名受伤的法国消防员截去臂膀。他在灭火时不幸被无差别攻击的德方坦克击伤,伤势过重,必须立刻截肢。

方丹医院的救护车在几个小时后艰难抵达,并将他带走。我不确定他是否能活下去。

“我们本来可以早几个小时。”来接应的医生——我一位在普外科的前同事,遗憾地说,“该死的德国人!秋后的蚂蚱!他们把我和救护车一起借走了,说要建一座‘卫生城’!布兰科医生和军医谈判了很久,才把我和这辆救护车放出主宫医院的大门!”

“如果方丹医院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,请联系我。我将不遗余力。”

我说。我也只能干巴巴地这样说。

他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我。

“我不认为这是法国的好选择,冯·比尔肯贝格夫人。”

他把维尔纳的姓氏咬得嘎吱作响,再和救护车上的大红十字一起,摇摇晃晃地消失在断壁残垣里。礼拜堂内还在传出牧师的祷告;而金雀花广场的方向再次传来枪击和喧闹,一声撕心裂肺的“Heil Hitler”穿过暂时平静的街道,碎纸片般在晴朗的天空中飘摇。

“听起来又有德国人自杀了。”苏珊娜说。

“我想是的。”我说。

“您的房子还好吗,夫人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一愣,满不在意地笑笑,“可能早就被烧毁了。但我希望家里的钢琴还在。”

“钢琴?”

“是的。”

我们准备走回礼拜堂的时候,却又一次听见了救护车的声音。我回过头,看见它正向我的方向驶来。

刚才拒绝我的法国同事冲我喊道:

“请上车吧,医生,护士!我们去圣樊尚剧院吃集体午餐!消防员先生——英勇殉国!”

当然,也不是所有时刻都这样轻描淡写:一次英德双方的深夜炮击后,我和苏珊娜发现亨利被埋在他家中坍塌的院墙下。我像维尔纳当初把我从废墟里挖出来那样,疯了一般地把那些石块从亨利的身上搬开,像有使不完的力气。但可能就像菲利普说的,救死扶伤的医生们总是好运相伴——石块们竟好似长了眼睛,它们将亨利的双腿砸得鲜血淋漓,却避开了最致命的脑干部位,还有神经外科医生最珍视的伙伴——手。

脱离危险后,我气呼呼地指责亨利到处乱跑,不在第一时间下到邻近的避难所躲避炸弹。亨利紧攥着一个血糊糊的样品袋,笑呵呵地听着。等我说完,才以我所熟悉的慈爱语气,慢悠悠地说:

“我怕我被炸死之后,我女儿不能把她自己找回来。这里面都是你的东西,孩子。Ausweis,手枪,过期的护照……我把它们藏在墙砖里面。本来我想今晚把它们拿出来,放回家里的——德国人不会再上门搜查啦。我怕我见到我女婿时,他会责怪老头子不中用。”

我的眼泪夺眶而出。“不会的。绝对不会,任何时候都不会。”我紧紧抱住亨利,“您一直是最合格的法国父亲。”

煤气,水电,铁轨,印着纳粹标志的文件,仓库里堆积的证件——属于占领区的一切在不断地死去。同时,这座遍布伤痕的海盗之城,正在迎来她的新生。钟楼被夷为平地,但我们每天都听见胜利之钟在敲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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