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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第五十五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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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44年8月17日,我是在方丹医院的外科病房里,迎来解放的最终时刻的。病房里有美国人,英国人,波兰人,也有投降的德国人。帕拉梅和迪纳尔的医院已经被炸得只剩下墙壁,圣马洛一带,只余方丹医院和主宫医院得以幸存。

那时,我已经至少一个星期没有见到我的儿子,即使我曾几度回到圣玛格丽特修女院进行短暂休整。激增的难民和盟军伤员让我无暇寻找我自己的孩子。珂赛特在我狼吞虎咽食物时,告诉我,劳伦斯和索朗日,消防员和医生的孩子们,以及最后一批没来得及转移的犹太儿童——他们在一起。在上帝的见证下。

“我们能同时听到意第绪语,法语和英语的《平安夜》。真是奇妙极了——令人热泪盈眶。”

珂赛特说。她脖子上戴着奥古斯特送给她的十字架。她握着它,走进火药味的海雾中,和修女们一起,向上帝虔诚地祈祷。

修女院的一处尖塔焦黑地伸向天空,仿佛囚徒在伸出骷髅般的手臂,高呼着:

“我自由了!”

曾经被德国人占领的市政厅燃起大火。港口德国人雇佣法国人修筑的建筑尽数倒塌,倾斜,船只倒扣着在海面上漂浮;档案馆和图书馆升起巨大的赤红色烟柱,燃烧的纸张随风飞舞,火雨倾泻而下,夕阳在沉沉的阴霭下挣扎,像是上帝为法兰西四年零两个月的屈辱生涯,发出最后一声不屈与抗争的怒吼。灼热的雨滴撞上冰凉的碎玻璃,将地平线上,落日橙红的逆光,一缕一缕地晕染进我,伤兵——病人,所有同僚的眼中。

光斑在余晖中跳动。

沉没。

湮灭。

德国的旗帜被夕阳烧成碎片。星条旗,米字旗,法国的三色旗——它们和冯·奥洛克投降的广播,屋内爆发的欢呼和哭泣,一起轰鸣着,布满圣马洛新生的夜空。

人们在方丹医院的楼下点起篝火,高唱着《马赛曲》。有人找出了还没被毁掉的烟花。锦簇而梦幻的彩焰一束束绽放,正以释然的目光,注视着这座碎石般的古老城市。

“嫁给我好吗,阿尔芒娜·瓦卢瓦!”

“So romantic,gentleman.”

“Good boy Philip!”

“答应他!瓦卢瓦护士!答应他!”

亨利拄着拐杖,走到我身边,仰望着夜空中棋布的星星和飞机的灯光。

“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
他说。

我伸出手,搀住我父亲的手臂。

“是啊。”

我望向地平线一片漆黑的东侧。

“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
——

亲爱的维尔纳:

答应你的事,我做到了。

我,还有我们的儿子劳伦斯,我们一起活到了战争结束。法国解放,无论是圣马洛,勒阿弗尔,还是巴黎,都迎来了曙光。我们吃到了热咖啡,面包,美国的罐头和英国的巧克力。

我还在奔走于各个救护站之间。你知道吗,亲爱的,我觉得我回到了与你未曾相识的旧日。1939年,塞纳河畔,光怪陆离的春天。战争开始之前,自由而宽容的巴黎。

一切都开始重新运转起来……

可我们呢?

——可你呢,我在黎明出发的旅人?

黎明照耀圣马洛。月亮没有死,她牵着小星星的手,走过漫长的黑夜……

我的旅人啊,你如今在哪里漂泊?

我不信你会这么草率。我不信你居然会把我一个人,留在这个满目疮痍,也满是回忆的世界里。

我的维尔纳,你从来不是这样的人。

菲利普和阿尔芒娜在筹备婚礼。而你——你还欠我一句远在托斯卡纳的诺言,一间有我专属诊台的音乐餐厅;一片绣球花海;一场白大褂与老式西装的旧梦。

所以,你怎么舍得抛下我们呢?

连我们在绣球花街的房子都没有塌,只是被撕裂了两面墙。你的钢琴还在,我的医书也在。你的扶手椅被爆炸掀到了琴凳上,我抱着劳伦斯回到家中时,还以为是你坐在那里,正准备为我们弹奏《小星星》。

我相信与你有关的Missing,只是最浪漫的含义。我不信你就这样消失在没有我的地方。如果你不在这个世界上了,我能感觉到。你可以从你那些愚蠢又死板的同僚口中消失,但你不能从我的世界里消失。

我始终相信你在这世界的哪一个角落,期盼着与我见面,珍藏着有我爱你的每一次心跳和呼吸。但我衷心地希望:那不再是战场,也不是即将埋葬谁的坟场。

我听得见。你在呼唤我的名字。

我听得见。你在我耳边的爱语。

我听得见。你落在劳伦斯眉心,和我唇上的吻。它们在梦里都是温热的,我醒来的时候,唇畔还残留着你身上的雪松木和苦橙气息,还有我最爱喝的锡兰红茶的味道。

我还在等你。

你是维尔纳·冯·比尔肯贝格。柏林高等音乐学院,师从两位犹太钢琴家的学生;在楼梯口站着喝红茶的唠叨房客;是在一个个偷来的,和平年代般的夜晚里,如获至宝地亲吻我额头,为我不厌其烦地按摩指关节和小腿的丈夫。

你是冯·比尔肯贝格上尉。柏林里希特菲尔德军校毕业的青年军官;在波兰的森林里开枪,在华沙的民宅门上贴封条的侵略者;法国占领军的一员;在伊尔门湖畔的小木屋,斯大林格勒的战壕里,最终成为失踪名单上一员的德国士兵之一。

尽管你曾将死神的刀刃,从一些法国人的脖颈上移开——请原谅我不能替法兰西说出任何可能“原谅你”的话。尽管我在作为拉文德的日子里,一直在为我真正的信仰而战斗——你也不要替她和英吉利对我说。原因很简单: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,仍有废墟与腐尸的味道飘进窗户。

还记得那只小鹿吗?那只跑进我们院子,啃光我送给你的薰衣草的小鹿——它死了。死在我们的院子里。大概生命的最后时刻,它以为我愿意保护它。我确实愿意,可是我不在场。我想当时我正在方丹医院的病房里,或者哪个美军急救点的担架前。

维尔纳,无论你是谁,无论我们是谁——我们仍是彼此的爱人,是劳伦斯的父亲和母亲。

请回到我们身边吧。无论你回来的时候背负着什么,无论我们将面对什么。至少让我再见到你一次,哪怕是在法庭庄严的审判席上;至少让劳伦斯亲口叫你一声:Papa。

哪怕是在监狱冰冷的铁窗前。

Bitte komm zurück.

你的妻子,

艾瑟尔·冯·比尔肯贝格

1944年9月1日

——

“Bitte komm zurück.”

劳伦斯坐在我膝盖上,将我写下的最后一句话念出声。他圆鼓鼓的小手一直抓着我海蓝色衬衫上的蝴蝶结,试图把它缠绕到他自己的小领结上,我不得不把衬衣从他的小手里解救出来。

每次我穿这件衣服,绑蝴蝶结的人都是维尔纳。于是我习惯性地把它绑得歪歪扭扭,并不饱满。

“爸爸可以绑出世界上最漂亮的蝴蝶结。”我亲亲劳伦斯的脸,搂紧他,柔声说,“他的手有非常神奇的魔法。”

“就像妈妈和外公一样吗?妈妈和外公,能把死人变成活人。”

我愣住了,没想到劳伦斯会这样回应我。好一会儿,我才轻声说:

“是,也不是。他不是所有的时候都会魔法。但他……他能和医院门口的肥猫交朋友。”

劳伦斯欢叫起来。“小猫!”

我将信塞进酒桶,牵着他走出地窖,站在洒满晨曦的客厅里。我几乎睁不开眼睛,客厅里的一切仿佛都闪烁着光芒,玻璃依然没有重新安装好,却反而让充盈着屋内的阳光更加澄澈,明丽,犹如夏日里钻石般的海浪;水面泛着光,形成一片柔和的淡金色薄纱,就像维尔纳邀请我去参加舞会那天的清晨。夏日残余的最后几分热气笼罩着家具,壁炉,维尔纳的钢琴——它们已经和我的身心,和劳伦斯的记忆一起,被永远铭刻上战争的残迹。

窗外传来几声鸟鸣。

我回过神来,走到玄关,拿起小圆桌上的公文包。在临走前习惯性地拉开拉链,检查里面放着的物品。除了我在占领期间的各项身份材料,还有维尔纳为我留下的一把手枪——虽然在信中,我自诩“为信仰战斗”,但这漫长的五年里,我竟从未开过枪。

盯着手枪时,我没来由地想起维拉·洛朗。

更准确的说,是她脖子上装着德军恋人照片的项链。

他的爱最终陪她一起长眠地下。

尽管已经时隔将近三年,且我在接受维尔纳求婚的那晚,已经与维拉告别;我却仍能忆起她青白的脸,破损的头颅。以及我翻动她眼皮时,瞳孔中最后的光亮。

维尔纳的怀表太贵重,勋章更是不能在这种时候随身携带的东西。哪怕他已经将中间那个罪恶的标志,打磨得面目全非。

我拿着手枪,犹豫了片刻。

最后,我将它放回了公文包里,压在文件的最下方。

“妈妈,我们要去哪里?”劳伦斯问。

“圣文森特街上的临时市政厅。”我说,“一个能找回我们自己的地方。”

————

*指奥黛特·罗森斯托克,1944年4月25日被捕,于两周后被送往奥斯维辛集中营,后又被送至贝根-贝尔森集中营。

*蒂埃里·德·马特尔:欧洲神经外科奠基人之一,德国进入巴黎当日,在公寓中自尽殉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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