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4年的圣诞节后,我突然得知自己即将被提前释放的消息。更准确地说,是取保候审。出狱后我仍需接受每周两次的医生检查(这通常是职业妓女的要求),以及不能离开圣马洛,以保证在二次开庭时随叫随到。我引以为傲,也赖以为生的行医资格,如今更是可望而不可即。
我想或许是菲利普和阿尔芒娜的证词起了作用,又或许是我的父亲为我拖着病体去乞求了什么人;也可能是塔玛拉签好字的联名书。
一切都显得不动声色。包括我自己。
弹洞遍布的城墙,飘着雪的海面,焦黑的塔楼,暖黄色的灯光。海风含着冰与雪的味道吹过来,扬起我头上用于掩盖头发的黑色头纱。我解开它,看着它迫不及待地离开我身侧,飘向太阳升起的方向,在凝滞得化不开,尸僵状态的天空里,劈开一道柔软而深邃的伤疤。
僵死的尸体也不会再流血。
如果有面镜子,我想我现在的样子,大概和维尔纳曾经带我看过的那场宣传片如出一辙:我也成了里面那些眼睛黑洞洞的德国士兵。只不过现在,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死了。我和维尔纳,或许比奥古斯特更早看见他的坟茔。
维尔纳生死未卜。至少我认为是这样。
而我还活着。
我还能闻到我眼中腐烂藻类的臭气。
我拒绝让任何人来接我。我一个人走过大贝岛的礁石,走过老城墙的石板路,回到圣马洛老城区弥漫着圣诞烤鸡,煮苹果和葡萄酒味道的灯光里。
晚祷的钟声刚过不久。圣马洛的市民们带着三色旗,纷纷走进礼拜堂的墓园。有志愿者在门外发放杜松树枝和纸折的白玫瑰花作为凭吊物。圣马洛的黎明到来之前,我与苏珊娜曾在那间礼拜堂救治和送行过数十位伤员。但如今已经成为半个罪犯的我,并没有进入栅栏凭吊的资格,只能在墓园外停留片刻。
有人看到我的寸头,投来一声轻嗤。
大多数人则对此习以为常,视若无睹。
有位帽子上绣着“Université de Rennes”字样的男性志愿者认出了我。他称自己是我救治过的病人,不仅摘下帽子递给我,还变戏法般,从身后拿出一朵真正的白玫瑰,邀请我入园悼念。
我婉拒了他的好意,继续前行。
适才他摘下帽子时,我注意到他的头部有一处狰狞的手术疤痕。大概确实是我在主宫医院接诊过的病人。
在一个被炮火摧残得面目全非的街角,我不慎撞到了一个行色匆匆的金发女孩。女孩扎着发辫,针织外套上别着一枚天竺葵胸针,皮肤白皙莹润,眉眼古典得像战争开始之前,卢浮宫里挂着的美人油画;她海蓝色的眼睛看着我时,一瞬间闪过陌生和恐惧,又很快变得熟悉起来——却没有任何鄙视。
只有皑皑白雪般的圣洁,与大海包罗万象的怜悯。
我被她撞得踉跄了几步。而她手里本来抱着的书也被我撞掉,可怜兮兮地趴在雪地里。我若无其事地说了句“Sorry”,俯身将它捡起来时,不经意间掠到书名。
“《LE SILENCE DE LA MER》……”
我低声念出来,将它交还给女孩。女孩小心地掸着书上的残雪,忙不迭地向我赔礼道歉。
“没关系。它的书名,很美。”我说。
“是的,柯克兰医生。”
她轻柔地对我说。这个久违的称呼让我呼吸一滞。我没想到还有人愿意这样称呼我。
“您不怕我吗,小姐?”
她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。“不怕。”她说,“我记得您。您曾经帮我邻居家的孩子免费治过病。您也不止一次顶着敌国侨民的身份,冒险救治法国人。我的祖父提起您时,总是夸奖您的善良和勇敢。后来您……之后,我也去您的宅邸送过花。我挑选了天竺葵和飞燕草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木木地牵动嘴角,算是笑了笑,“您看起来很喜欢这本书。”
“是的。这是一本关于尊严,爱情与选择的小说。”女孩想了想,慢慢地说,“但我不建议您看这本书。不过,不是因为您的身份。书中的男女主角,和您,与您的丈夫很像……但很不幸,他们没能迎来一个美好的结局。”
听到她提起维尔纳,我的眼球立刻人偶般在眼眶里旋转起来。吱嘎吱嘎。我甚至能听到声音。
“您记得我的丈夫?”我问。
“记得。我曾经见过他把摔伤的犹太男孩送回家,而不是送去监狱。1941年,圣马洛修建海防工程的时候,他也不止一次为维护工人,与托特组织和党卫军争执,我的表哥还用钢筋捅过他的腰。”女孩友好地微笑着说,“另外,1941年的停战日,他曾经临时借用过我家里的自行车。祖父没有索要报酬,但他还是托副官送来了食物和煤炭的配给票。”
“真是奇妙。”我说。
“现在看来,是的。”她说。
远处突然响起汽车喇叭声,打断了我和女孩的对话。我回过头,才看见路对面停着一辆破旧的雪铁龙。车上还绑着大包小包的行李——以及一架被拆解过的钢琴。
“妮安娜!你在和谁说话?东西还没取回来吗?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!”
“这就来了,祖父!”
妮安娜高声回答。
我们会意地对彼此欠身行礼。但在她从我身边擦身而过的一刹那,我却突然想到了什么,连忙叫住了她。
“抱歉,妮安娜小姐。”我挽起外袍,露出里面发黄的旧囚服,指了指还算干净的布料,“我有个不情之请——您刚才曾说过,我丈夫的一些义人之行……可否麻烦您,将这些记录下来?只写几句就可以。不用留下您的名字,太危险……我想,您的行李中应该有笔,或者眉笔,口红……”
“柯克兰医生……?”
“我的丈夫已经在1942年12月19日,被记录为失踪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时隔两年,我很清楚,他非常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。我也知道要求作为法国人的您做这件事,有损您的民族尊严。但我也是一名母亲,我只是有个小小的愿望——我希望我的孩子知道他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,而有些东西,不能从我的角度说出来。您有绝对的权力拒绝我——毕竟,即使他做过再多的事,也无法改变他是侵略者的事实。我从未忘记,他是穿着纳粹德国的制服和皮靴来到这片土地上的。我不会有半分怨言。”
昏暗的路灯下,妮安娜定定地望着我,美丽的眼睛快速地眨动着。半晌,她低下头,盯着手里的书,轻呼出一口气。
“请您来我们的车里稍候吧。”她说,“外面实在是太冷了。”
我摇了摇头,再次对她欠身。
“多谢您的好意。”我低着头说,“但作为一名德国军官的妻子,我没有这个资格。”
妮安娜沉默片刻后,扶起我,然后快步向雪铁龙跑去。我隐约听见她和她祖父的交谈声,但我始终低着头,不希望让她们误认为我在向他们逼迫一份证据——即使这姿势让我看起来像在乞怜。但总好过强行按下对方善意的脊椎骨。雪还在下,我薄薄的一层头发已经被雪水打湿,冰凉而蜿蜒地在我的脸上流淌。
直到妮安娜的鞋子再次出现在我的视野里,我才再一次抬起头。
一时间,我愣住了。
书本的最后一张纸被妮安娜撕下,递到我面前。大片的空白,整张纸只有右下角印着“午夜出版社”的字样。
一起被递过来的,还有一支眉笔。
“墨水结冰了,夫人。”她不好意思地说,“请您写下上尉先生的名字吧。真是抱歉,我们……我们从未与他交谈,不知道他的姓名该怎么写。”
“真是太感谢您了。”
我郑重地接过纸笔。妮安娜将书递过来,为我做着支撑。“真的很巧,夫人。”她说,“您丈夫的名字,也是维尔纳,甚至名字中间也有‘von’。但是姓氏不一样。”
我注意到了她称呼的变化。
“也是?”我问。
“这本书。《海的沉默》,男主角的名字。”妮安娜说,“虽然上尉已经……但我……我还是不希望,这本书的结局真的发生在您身上。如您所见,我和祖父即将搬离圣马洛,我们的房子损坏得太严重了。但既然上帝安排我在这里与您偶遇,我突然在想,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,真的会有奇迹发生,也说不定。但无论发生什么,都请您坚强地活下去。我也相信圣马洛的阳光,总有一天会照耀在守护过她的人身上。”
我呆呆地望着妮安娜。我的思绪犹停滞在她说出的“奇迹”和“阳光”之上,连她什么时候拿走我手中的纸都没有注意到。但我想,我已经在这个雪夜感受到了第一缕圣马洛的阳光——而它在十分钟后,又沉甸甸地凝聚在我手中。
这个善良而富有尊严的女孩和她的祖父,不仅将维尔纳的善意记录下来,还在空白处签上了他们的姓名。
纸上的最后一段话是:
“致艾瑟尔·柯克兰女士:
我们愿意证明,德国军官维尔纳·冯·比尔肯贝格上尉,曾在圣马洛做过上述善行。
感谢您为法国人所做的一切。
愿上帝保佑您和您的孩子。”
三年前的秋夜,维尔纳曾将挂在“V”字中间的国防军军帽摘下来,压在我的头顶。即使曾受过“V”字的拥抱,那份沉重的阴影,依然不可避免地笼罩在我的人生中,不曾,也永不消散;是作为爱人的加冕,也是从此共罪的预告。但它确实短暂地取代过丧仪头纱。
我此前说过:奇妙而狂热的预感。
它再次席卷而来。
这一次,却不再只是年轻人被爱情认领的狂热。而我捏着这张承载善意的纸,凝视着妮安娜同样年轻而沉静的眼睛时,终于体会到那份“奇妙”的含义。有什么东西,毫不讲理地在胸口处熊熊燃烧。我张了张嘴,却发现嘴唇和牙齿打颤得厉害,一时间,竟什么也说不出来——趁着我发愣,妮安娜把她的天竺葵胸针摘下来,一把塞到我手里,转身跑向祖父的雪铁龙。
“Adieu!”
车子发动之前,她探出头,向我喊道。
我在模糊的泪光中向她挥手。
巷子里很快只剩下我一个人,还有我手中握着的阳光。我把它和天竺葵胸针一起放进怀里,继续向绣球花街走去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后,我开始做一件事:我终于开始重新碰触维尔纳留下的痕迹。我将维尔纳留下的文书翻了个底朝天,把他提到的法国人的姓名和地址,尽我所能,整理成一份清单;而我每寄出一封信,就在后面记录一个日期。信的内容,结构,都与我对妮安娜说的话大抵相似,只是根据维尔纳确实提供过帮助的内容而有所不同。另一些残缺的名字和地址,我将它们交给了菲利普;一起交给他的,还有玛德琳姨母留给我的宝石项链。我拜托他帮忙转卖,用于支付我和劳伦斯的日常支出,还有对我而言分外高昂的寄信费用:邮票,纸笔,墨水,信封。在这方面,我坚决拒绝亨利和战友们的接济。
“这条项链见证过希特勒的画像被打成筛子。”去杜邦书店见菲利普时,我轻松地调侃道,“希望能卖个好价钱。”菲利普则接过首饰盒,罕见地没有挖苦我,而是点点头,保持沉默。
除此之外,除了维尔纳寄来的家书,我也开始给劳伦斯读维尔纳留下的东西。我告诉他郎之万教授,劳工,集中营,抓捕报告;照片里和文字中的人们遭遇的不幸;他的父亲又在其中如何作为“罪人和义人”同时存在。我也将波兰的驱逐命令执行报告讲给孩子听,包括维尔纳沉重而无实际意义的忏悔——“一份报告,五个家庭,上帝将降罪于我”。维尔纳放在衣柜里的旧花瓶也被我亲手打碎。我本以为里面藏着什么不能为外人知的机密文件,结果却是1941年,他被战争塞进我生命前一天的“预告书”。我拿着它,掸掉上面的碎瓷渣时,不禁莞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