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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 第五十七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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劳伦斯两岁零三个月。于是我将战争,制服和黑鹰徽章形容为恶魔的化身,尽量将那些公文转述成“恶魔与被吞噬的人们”的故事。

“爸爸是恶魔吗,妈妈?”劳伦斯问我。

“爸爸走进妈妈家门的时候,不是。”我说,“所以妈妈告诉你,制服也是一种恶魔,只要有人穿上它,上帝就不再允许他们成为天使。有些人被它吃得骨头都不剩。也有些人,认为自己只是被恶魔附体,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,所以心安理得地穿着它。还有些人,一边被它撕咬,围困,弄脏,一边坚守自己的心脏不被它吃掉。他们与它斗争,与它周旋,为被它咬伤的人们减少痛苦,或者让他们活下来。你的爸爸就是最后一种。”

“我懂了,妈妈。”劳伦斯说,“爸爸也是蝙蝠侠。白天和菲利普叔叔一样穿西装和背带裤,晚上就穿着黑黑的衣服,在城市里飞来飞去。”

“你怎么会知道蝙蝠侠?”

“美国叔叔们有时候会来讲故事。

“但你爸爸不是蝙蝠侠。你爸爸……”

我想了想,说,“首先,你爸爸不会飞。其次,他更像英国的红花侠,又不完全像。红花侠会把一朵小红花留在救过的人身边,但红花侠穿着的衣服不会变成恶魔,也没有服从于恶魔的指挥。最后,你爸爸不会,也不能留下小红花,他只能给妈妈留下一张又一张的小纸条。”

“那爸爸是英雄吗?”

“如果他在这个地窖里,他一定是你和妈妈的英雄。除此之外,都不是。但是他爱你,也爱妈妈。就像我们爱着他一样。”

劳伦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他从我怀里跳下去,噔噔噔地跑出地窖。我知道他去做什么——他一直非常宝贝他从橱柜角落里翻出来的蜂蜜。他说这是一瓶闪闪发光的琥珀(有时也说是宝石和阿拉丁神灯),里面藏着能实现愿望的小精灵。

事实上,这瓶蜂蜜本是拉罗谢尔修道院赠与维尔纳的礼物,又在我与维尔纳初识不久的时候,作为一份“改善心情”的甜食,被他转赠给我。我们相爱之后,它很快被他带回来的罐头和黑啤酒,以及我对厨房的忽略推到见不得光的角落,又在几年后被他的儿子意外找到——直到我二十九岁生日那天,亨利在弗朗索瓦丝的陪伴下,带着劳伦斯来看我,我才发现它居然还奇迹般幸存着。当时劳伦斯也是这样,献宝般把它摆在我面前,从铁窗外的台子,到地窖里铺满纸张和文件的旧木桌。

“能带来奇迹的蜂蜜小姐,请告诉蝙蝠侠和红花侠,我希望他们把爸爸带回家。”

劳伦斯像个小修士一样,双手合十。

他格外认真地说,“爸爸回家,当我和妈妈的英雄。妈妈就不会再回到黑黑的铁笼子里,也不会再有人说我是恶魔的孩子了。”

“劳伦斯,”我蹲下身,握住劳伦斯的手,看着他的眼睛承诺,“妈妈答应你,会把爸爸被世界误解的那部分人生拼起来。他在圣文森特街,在拉罗谢尔的某一家修道院,在妈妈要寄信的那些人的人生里。”

劳伦斯扑进我怀里,小手紧紧地搂住我的脖子。我抱紧他,抚摸他结合了我与维尔纳头发颜色的金棕色发尾,却没有哭。至少在我把那些名字一个个找回来之前,我还不能允许自己哭。

收集“人生”的过程,意料之中地,并不顺利。大多数的信件没有回声,拒信和回信的数量旗鼓相当。没有回声的信件,我会再补写两次,之后的事情则听天由命。记录日期已满三次,但仍没有收到回信的地址,我会在后面画上一朵玫瑰花,代表“已结束”。被拒绝——偶尔也有辱骂和指责——的地址,则用饼干代表。我给劳伦斯的理由是:玫瑰花是英国的国花,而饼干即使碎了,也还可以吃掉。无论哪一种,都比将它们划去要温柔。至于收到积极回复的地址,我会让劳伦斯用我的Maxfactor印上一个小指印。

它在陪伴我的第七年发霉了。

但却有比妆饰更美好的用途。

也不时有令人惊喜的好事发生:我联系到了圣洛的音乐老教师。他不仅在我的原信件上签了字,证明我的描述属实,并将维尔纳在1941年写下的求情文书原封不动地寄送回来。布雷斯特专程写信给维尔纳的犹太家庭也专程写来了感谢信,称维尔纳的担保文书,让他们一家免于被送去德朗西,而是作为“技术工人”被暂缓抓捕;他们在那不久即躲避至分界线外的尼斯乡下,并在法国解放后返回布雷斯特的家乡。

另一件非常幸运的事,是菲利普专程为我从Couvent de récollets带来的一份证明信,上面同时加盖着拉罗谢尔抵抗委员会与修道院的圆章。我将蜂蜜瓶子上的卡纸标签交给了菲利普,拜托他代我前往拉罗谢尔,打听维尔纳曾经放走过的两个犹太孩子的消息。本来只是想碰碰运气,没想到有更意外的收获——他曾经送来过这里的法国人,除了这两个孩子,还有一位由于夜间通行证出现纰漏,而险些被逮捕的抵抗战士。

维尔纳从未与我提及过后者。我大致能猜到我丈夫的想法。以他的性格,多半会认为:爱国者不被逮捕是理所应当的事情,而理所应当的事情本就不该因为占领军的侵略而改变。但如果现在他在我身边,我会告诉他:人性之善也不该因为制服之恶而被扭曲,善意获得回报也可以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。

收到回信的那晚,我久违地非常兴奋,甚至兴致勃勃地弹奏了一曲《天佑国王》——现在不会有人责怪我在法国弹奏英国国歌了!

1945年的春天在开了满纸的玫瑰花,饼干碎,花瓣红色的小指印间,渐渐解冻。生命从嫩绿的树梢间再一次悄无声息地透出来。黎明开始来得更早,睁开眼睛时,客厅里的颜色,也从沉郁凝滞的深海蓝,化作轻盈的湖蓝,风从玻璃和墙体的裂缝中吹进来时,仿佛能看见湖面上微波荡漾的环痕。

又一次,我目送冬天离开圣马洛。

劳伦斯还没睡醒。我亲吻他的额头,走出地窖,坐回餐桌旁,再习惯性地将属于维尔纳的椅子拉出来,不停地将它调整到在阳光能照到的位置。这是我每天走出地窖后,做的第一件事,一种几近迷信和表演的固执:我死守着“失联”和“死亡”的差别,仿佛只要旧椅子还没有散架,还能被我这样拉来扯去,就可以用它填补维尔纳缺席的空白。

我早已分不清我是不是还在想念他。又或许,想念早已成为呼吸,无知无觉间伴随着我的心跳而流逝,存在,前行。我看似习惯了这种生活,却又总会凝视着辉光里,沉降的灰尘失神。我告诉自己,那是时间为他保留的席位。楼上的《浮士德》,也还为他封存着一整个夏天。

“Wenn ich je zuruckkehre...Wenn ich je...Wenn.”

(如果我能回来……如果我能……如果。)

我喃喃着他留下的这句话,手在椅面上缓缓摩挲。它身上残留着不规则的伤痕——它们来自飞溅的碎玻璃,子弹,火药,和我的手术刀。某种程度上,确实和它的主人如出一辙。

然后,我坐下来,拿起笔。

昨天在维尔纳抄录我病历的那些旧纸里,我又艰难地辨认出一个疑似的地址,在布雷斯特,是位被指控情书中体现出反德思想和违禁词汇的学生。

我和每次写信一样,哼着《Das wird ein Frühling ohne Ende》的曲调,利落地写下“Porté disparu”。

“r”带到最后一个“u”时,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。

我没有听到脚步声——它被掩盖在我的歌声里。

悄无声息。

训练有素。

节奏均匀。

“是谁?”我问。

没有回应。

只有衣料轻微的摩擦声。

我握着笔的手猛烈地颤抖起来。钢笔的蓝色墨水泅开一片印痕,将“r”和“u”,乃至于整个“disparu”,一点点吞没,覆盖。

我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玄关。我想挽起头发,却在抬起手时,只摸到了一片空白。但我在把手放在摇摇欲坠的门闩上时,却突然平静下来,耳边只剩下血液流动的闷声。

“未来的某一天,真的会有奇迹发生。”

“圣马洛的阳光,总有一天会照耀在守护过她的人身上……”

喧嚣的……

回声……

门开了。

我看到维尔纳站在门口。那一刻,三年的等待,信件里的血与雪,圣马洛的月光与鹿的尸骸,都在一瞬间沉入海底。只剩下这座房子化成的孤岛,与从我笔下漂泊而来,披着晨曦与海雾的旅人。

我的旅人。

他不再身着军装和长靴,身上是一件破旧的棕色工服,白衬衫领口破旧,沾着灰色的水泥印迹;鞋子也是最普通不过的布鞋,在初春时节显得单薄而萧索,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法国工人无异;整个人形销骨立,头发长而凌乱,肤色变暗,脸色苍白,脸颊凹陷,本就深邃的五官竟如同镶嵌在颅骨里,鼻梁和脸颊上有淡淡的几道疤痕。左手的食指和中指,在我们对视的几秒钟里,扭曲而不受控地痉挛着。两只手的关节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形。雪松,苦橙,香烟,早已成为奢侈而遥远的记忆,取而代之以冰雪,钢筋,泥土。

唯独那双灰蓝色的眼睛。

是我数年的神往,仍令我望之心驰。平静。富有敬意,不再好奇;坚定,却又满眼疼惜。它们望着我时,依然如同蓝莓杜松子酒般,清醒又酩酊。我看到其下深埋的鲜血与苦精。悲悯,疲惫,被战争与时代舔舐过后,残余的尘埃——也是干涸的河床,失去呼吸与心跳的战壕。

这一次,是我先打破沉默。

“维尔纳。”

我听见我的声音。没有颤抖,没有哽咽。远比我想象中要平静。只是有些嘶哑。

他眼睛几乎是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我。慢慢地,他的左手抬起,颤抖着伸向我的头顶。我没有躲,站在那里,安静地望着他,任他的掌心带着熟悉又陌生的触感,落在我的头顶。枪茧和伤疤比起我们上次见面,要多得多。两根手指仍是不受控地在我的头皮上发抖。

“疼吗?”他终于说。

我摇了摇头。“你呢,”我说,“你以后……还能弹钢琴吗?”

他望着我。

属于我的湖水,慢慢被雾气笼罩。

“艾瑟尔。”他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
等待三年的眼泪终于在他叫出我名字的一瞬间,潸然而下。我一把将维尔纳拉进门,用力地抱住他,说不出任何话。而在维尔纳颤抖着回抱住我的一瞬间,我又忽然抽出手,用力地推在他身上。分离,撕裂,与清算的磨损,一桩桩一件件,都在我身上留下了本能般的克制,让我连痛苦都喊叫不出声音;只能像被割断舌头,拔掉牙齿的野兽,徒劳地张着嘴。恍惚间,我似乎在说话。但声音几乎不知道是从哪个地方挤出来的——肺泡,心脏,或者灵魂,甚至是我被德国人拔掉牙齿后,余下的空牙槽。

“你从斯大林格勒寄来的信,最后的信……被他们撕了。傲慢与偏见,那封情书,我把它们一个字一个字地复写下来,”我哭哭啼啼,语无伦次地怒斥他,可声音却已经是在久不见天日后,习惯性的窃窃私语,“他们把我拖上运牲畜的车……劳伦斯的出生证明上,父亲一栏是空的。我在法庭上说我是你的妻子,他们笑我,骂我,朝我吐口水,我用手术刀砍他们的手……维尔纳,我卖了项链买墨水,给每一个可能记得你的人写信。我每天告诉劳伦斯,他的父亲犯过什么错,又做过什么对的事。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?为什么?你为什么明明活着,却不给我写信……谁能告诉我,你还会不会走……别再……”

维尔纳沉默地揽着我的腰,另一手轻抚着我毛糙的寸头,任我发泄。地狱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更加冷静而坚固的痕迹,可我犹能在他抚摸我的触感里,觅得曾经那个柔情蜜意的钢琴家,操持家事的丈夫的影子。他堪称平静的爱抚让我的悲喜更加翻涌,我眼前发黑,几乎神志不清。我分不清自己是梦醒了,还是终于活了过来。

当我打到不知道第几下时,我突然意识到,我还没有检查维尔纳身上有没有伤口。我连忙停下了手,转而捧住他的脸。可我还什么都没说,他就低下头,深深地吻住我。

“我回来了,Liebes。我回来了。我不会走,再也不会走。”他把我压在他不复宽厚的胸膛上,以我熟悉的,温柔而舒缓的语调说,“你们在哪里,我就在哪里,艾瑟尔。我们团圆了,从此以后,只要我活着,再也没有人能伤害我的妻子和孩子。我回来了,亲爱的。”

我低声哭着,哽咽着。我依偎在他怀抱里。

“你还是我的维尔纳吗?”

“是。”他又一次吻住我,凝视着我的眼睛说,“我没有变,我发誓。自从我亲吻你那天起。一直都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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