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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第五十八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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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年之后回忆起这一天,我却反而只剩下奇异的荒芜和沉落。犹如一座轰然倒塌的城,在海水退潮后终于浮现出被侵蚀的废墟体,可你又不得不承认它是你守望,等待,乃至于在梦中一次次追求的家园。真正被他温热的爱抚安慰时,热烈,欣喜和做梦的权利,早就被分离,死亡,战争和一切的苦难磨碎在脚底下,死在剃刀里,连哭泣都已经学不会放开声量。而我从他身上褴褛的装扮,已经猜到许多不可多问的端倪。

“劳伦斯还在地窖里。”我说,“需要我现在叫醒他吗?”

“你们住在地窖里?”他轻抚着我的脸说。

“是。你和奥古斯特挖的地窖,它派上用场了。”我说,“书房的墙还裂着。所有的玻璃,都毁了,现在又太冷。但房子没有塌,钢琴也还在。”

“显而易见。”维尔纳说,“先不要叫醒他,等他自己醒来吧。”

“洋甘菊茶还是咖啡?”

他低头吻我一下,“柯克兰医生。”他说。

我愣了片刻,又忍不住笑笑。我庆幸于仍能被这样的温情吸引,而他也还能传递出这样的温情。

百感交集的我们终于结束重逢的拥抱。我转身走进厨房,为他切面包,夹上几片美国人的火腿罐头,再把英国士兵的马麦酱拿出来备用。他说不用热水,喝惯了清澈或泥泞的雪水,雨水,甚至水管里的锈水和叶子上化开的霜,现在嘴巴除了烈酒,喝其它的东西都是一个味道。我告诉他我也一样,已经不记得英式红茶是什么味道,牛奶要留给劳伦斯,木质顶柜的门板脱落了一个栓子,里面放着苏珊娜和弗朗索瓦丝送来的洋甘菊茶和咖啡粉。维尔纳倚在玄关里望着我,目光沉静而深邃,眼中却没有半点哀伤;我看见的是一个人站在海岸边,准备迎接一场终将到来的海啸。而我白坯玩偶般的头颅在他眼睛里,竟反而构成一种奇怪的星芒。黎明,夜空,黄昏,血光里身背步枪的士兵,大雪中被炸碎和冻裂的脸庞和躯体,在他眼里,和故事开始的地方,一起杂糅着,陈列在我面前。

我和三年后的他之间仿佛隔着博物馆的玻璃窗。而我又觉得他是三年前的他,正在等我给三年后的他一个裁决。

“我做了逃兵。”他突然低声说。

我正准备打开马麦酱。这是一盒新的马麦酱,我一直舍不得吃。听完,我只是笑笑。

“维尔纳,你现在还能拉开拉环吗?”我回答,“我总是把拉环掰断,然后只能用刀子撬开,每次都弄得很糟糕。”

“右手还可以。”他说。

“Well,great.撕开袋子的技术呢?”

“还在。”

“我现在多了一项技能。”我说,“把马口铁罐头盒变成垃圾。可能需要冯·比尔肯贝格先生帮忙。”

维尔纳看着我,慢慢弯起嘴角。

“我可以过去吗?”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指着窗外,语气中犹带着试探与拘谨。我则放下那个马口铁盒子,走回去,把他的外套脱下来,又一把盖在他头上。

“暂时不行,但太阳落山后可以。另外,开罐头前,先去把手洗干净,维尔纳,不然你儿子将收获一个天然的细菌培养皿。”

“洗手?喔,对的。是的。”他说,“谨遵医嘱。但我可以不吃马麦酱吗?”

我将桌子上散落的信件收好,并将维尔纳的椅子从光柱里搬回餐桌靠者墙角的地方。然后,又出门将院门反锁。尽管院墙早已倒塌,这份不容打扰的姿态形同虚设。听着哗啦啦的水声时,我又想起楼上还放着那只小鹿被我洗净的头骨,它被我摆在空了一大半的书柜里,而劳伦斯还在地窖里睡着。它死了,所以可以不怕冷。

终于,时隔三年,我们再次并肩坐在同一张餐桌边。维尔纳拿起面包夹火腿,咬下一口,平静地咀嚼着。窗外响起脚步声时,他总会下意识地将自己向阴影里蜷缩过去,似乎巴不得将自己变成一张纸片,塞进信封里,或者墙缝。

“1942年12月19日,”他说,“我带着一支小队,试图向斯大林格勒以西的一处高地突围,途中途经一处原始森林……”

说到这里,他挖了一勺马麦酱,涂在面包上。

“……我们在那里中了苏联游击队的埋伏。我和几名队友被俘……他们都死了,除了我。因为只有我在苏联人用枪指着我时,大喊‘希特勒是王八蛋’,并表示愿意投降。本来,他们要带我去红军后方的俘虏拘留所……但我在途中想办法取得了他们的信任,并烧毁军装,加入了他们的地下活动。因为我会德语,帮了他们一些忙,主要帮助他们藏匿苏军俘虏和犹太人。*那是我背叛我的国家的开始。”

“事实是我们中的很多人,直到死,都不理解为什么要打这样的仗。无论当地的居民如何对待我们,最后都只有一个结果——死亡。村庄被烧毁,村民被射杀或俘虏,牲畜和粮食被抢夺。我至今记得奥古斯特临死前,在战壕里问我的最后一个问题,他问我,长官,屠杀也是军人义务的一部分吗?我告诉他,不是。然后他死了,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铁十字勋章……没有逻辑的世界……一切都变得疯狂和颠倒。我也一样。没想到在军官学校和战场上学来的东西,最后竟然用来逃离我自己的祖国。”

说到这里,他转头轻轻吻我。亲吻之后,我依偎在他肩头。他说得破碎,语气却平淡无奇,只有提到奥古斯特时闭上了眼睛。但我知道他已经在心里惩罚过自己许多次。无论统治那个国家的人如何疯狂,他终究是站在了自己国家的对立面。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我跟着他们,一路西逃。先是哈尔科夫,后来又到了明斯克,辗转在立陶宛和波兰之间……”维尔纳说,“7月之前,我一直在白俄罗斯和立陶宛一带进行地下活动,每天和我自己祖国的士兵对抗……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心情,艾瑟尔。我知道他们做的是错的,但他们又确实是我的同胞……5月,在瓦西里斯基,一个波兰的村落里,我目睹了警察部队和党卫队屠杀了两千名犹太人。包括手无寸铁的女人,婴儿和老人。惨绝人寰不足以形容当时的场景……两千人,或许更多,艾瑟尔。两千人。也是那一次,我发誓一定要将纳粹的恶行昭告天下,即使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做。一定还有其他的德国人想这么做……你听过‘红色交响乐团’吗,艾瑟尔?我热爱的德意志。那些不曾被纳粹思想腐蚀的德意志人,我不是纳粹,我的国家也还有人不是纳粹……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游击队的伙伴们,他们也支持我的想法。战争……只能让那些从未经历过它的人感到快乐。* ”

事实上我没有听说过这个组织。在他被宣告失踪之后,我就收起了收音机,所有的信息都来自于菲利普和被送到我这里的抵抗战士们。但我还是点点头。“我明白。”我轻柔地说。

“1943年7月,我随着一支白俄罗斯的游击队辗转到基辅。计划就是在那里发生转折的……”说到这里,维尔纳痛苦地闭了闭眼,“我们在基辅被党卫队发现。他们的指挥官……居然是我在弗莱堡的老友,迪特里希·施塔尔,你应该还记得他的名字。他身边还跟着一名来自亚洲的年轻女性,似乎是他的恋人……但很奇怪,她叫他‘Bruder’,就像你们英国人的‘Brother dear’。不过,我想,我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答案了。”

“十几岁时,我读过介绍中国文化的书。如果她来自中国——中国的孩子们通常不会直接称呼兄长的名字。他们会称呼‘Elder Brother’。”我说,“直呼异性的名字,对于他们而言比我们更加亲昵。”

“那对于你呢?艾瑟尔。”

我脸上一热,“维尔纳……Come on.”

“还好你没学美国人——帮他们搬水泥时,他们也经常叫我老兄或者兄弟。”

“亲爱的。”我立刻纠正他,“是Learnt不是Learned。”

维尔纳的眼中浮现出片刻狡黠的生气勃勃,属于第一次拥有彼此后玫瑰色的傍晚,还有他背着我药箱,一起手牵手走过的林间静夜。他故作高深地点点头,再次低头亲吻我。

很快,他就着这个轻松又不那么轻松的小插曲,继续讲述下去:

“迪特里希很快在游击队员里认出了我。起初他对于我仍活着这件事情感到非常惊喜,但他很快从我的衣着和游击队员对待我的态度里,明白了我在做什么。而我在与他四目相对的时候,就明白,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迪特里希。他愤怒地咒骂我是民族败类,是德国的叛徒,几乎要当场射杀我……说起来,我当时没有任何惧怕。我只是遗憾,这辈子再也不可能见到你和劳伦斯了。”

他说到这里时,甚至苦笑了一下。稀少而丑陋的头发能让我更加毫无阻隔地听见他颈动脉跳动的声音。三十二岁的维尔纳,诉说这些令人牙齿打颤,已经足够毛骨悚然的经历时,竟让我想起风烛残年的老人——看不见任何属于青壮年应该溢于言表的苦涩和悲伤。我不得不承认,那个站在我房门口,曾经能以优雅姿态和礼貌措辞叙说自己的矛盾与情感的男人,已经在这三年中一点点死去。没有死去的,只有他穿越地狱和现实奔赴而来的□□,一如我已经在三年的等待和解放后的混乱中,死而复生过无数次。

“可我们都活下来了。”

我干巴巴地说。除此之外,如今的我也已经说不出其他的话。任何安慰的话比起那些被夺去生命的无辜者,都显得苍白。事实上,直到他进门的那一刻,到他现在坐在我身边,对我叙述这些冷酷的现实——大概是分离太久,我依然觉得恍惚,找不到任何重逢的实感,爱情虚无缥缈地在血液里漂浮,现实又像石头,一块一块地随着他的叙述坠下来,渐渐填平胸口。我只能握紧他痉挛的左手,感受着指尖的脉搏,和神经抽动时那点属于医者的病态清醒感。

维尔纳反握住我的手,另一只手拿起水杯,一饮而尽。街道上传来军靴脚步声,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,偶尔还夹杂着美国大兵们的俚语。加布里埃尔太太出门泼水,但她已经不会再大声唱歌。她那些Rina Ketty的唱片,都被民兵队踩碎或没收了。

等到外面重归安静,维尔纳方才继续说下去:

“迪特里希的枪口顶在我胸口,你照片的位置的时候……我还在哀求迪特里希,看在我们十几年的情分上,至少放过老人,母亲和孩子。可他冷笑了一声,告诉我,犹太人是无生存价值者……就像弗莱堡的精神病院里,被纳粹安乐死的,他的母亲。他面无表情地反问我,‘你让他们活下去,那我为纳粹体制而死的母亲算什么?’*而他甚至没有问我,有没有按照我们的约定给他母亲写信。当晚,迪特里希下令将整个村庄焚烧殆尽,所有村民全部被他带领的党卫队射杀。尸体堆满了村庄后的小河,而他们就在尸体焚烧的火堆前饮酒作乐。被捕的游击队员被他们施加酷刑,拳打脚踢是最轻的。机枪的枪托,都被他们打碎了。”

“我以为他会射杀我。在被关押在仓库里的时候,那个亚洲女人偷偷来见我,给我送过一些食物和水。她问我一路逃过来都看到了什么。我不知道是不是她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……最后,迪特里希没有杀我,而是把我送上了基辅的军事法庭*。一个月后,我被判处逃兵罪,由于东线战况吃紧,且我尚有战斗能力,被关押至埃斯特韦根惩戒集中营。我在那里被关押了八个月。后来,又被送去了托尔高……直到1944年9月,我被再次编入惩戒部队,经过波兰,向乌克兰西部进发*。路上休息的过程中,我找机会杀死了一名警卫,故技重施,换上他的衣服,开始一路向西逃亡。我打架,乞讨,和野狗夺食,扒火车,躺在死人堆和粪堆里逃避检查,躲避高压电,穿越铁丝网……都是最普通不过的事。只要能掩藏自己,能活命,能逃回你身边,我什么都愿意做。我收不到你的信,艾瑟尔,但我相信你。你一定还在圣马洛。听起来非常苍白,对吗?但我只要想到你的名字,你眼睛的颜色……我就觉得,我还能再多呼吸一秒钟。再多呼吸一秒钟……连我自己都无法想象,我真的回来了,而你也还在我们的家里。”

“这是奇迹。”我说,“圣马洛会记得为她付出过的人。”

“是的。”维尔纳长叹一口气,说,“能再见到你一面,已经是奇迹。”

我转身,紧紧拥抱住他。“今天可以就说到这里,亲爱的。”我说,“你还有明天,后天,以及以后的很多天,可以把这些故事慢慢告诉我,还有我们的儿子。”

“……明天?”他低声喃喃。

“是的,明天。准确的说,很多天。”

我拍拍他的背,轻声说,“还记得,你进来的时候,说过的话吗?没有人能再伤害你的妻子和孩子。”

“当然。”他拥紧我,手掌落在我碎草般的后脑上,渐渐将微凉的皮肤暖热,“自从我进入法国,从科尔马一路回到圣马洛……艾瑟尔,我看见了太多超出我想象的事情。”说到这里时,他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,“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。我不能许诺给你虚幻的东西,但我保证,我会尽我所能,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。如果我……如果我不能获得命运的赦免,至少你不该因为我,失去拿起手术刀的资格。”

我没有与他争辩。我只是提醒他,“别忘了劳伦斯。”

“当然。等我见到他,我会亲自问他。他怎么还没起来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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