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你回来得太早。”我说,“他还不到早起晨练的年纪。别把你在军队里训练新兵那一套带回家里。”
“Zu Befehl.”
“维尔纳。”
“Yes,Dr Kirkland.”
他眉宇间的冬日终于初见融意。直到这一刻,我才确定,我们真的重逢了。我试着像1942年前,我经常做的那样,放松地陷在他怀抱里。那些不可磨灭的记忆在熟悉的臂弯里,一寸寸在血液里复苏。而他饱经沧桑的躯体轻轻环绕着我的腰身。
“…Mein Gott.”
劳伦斯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,我还依偎在维尔纳的怀抱中。我抬起头,第一次和维尔纳一起望着我们的儿子。他抱着那个小蜂蜜罐——标签已经被撕下来,作为信物交付给拉罗谢尔——满脸懵懂地看着我和维尔纳,小脸上还带着睡过的一点口水渍。我没有错过劳伦斯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。我想,维尔纳一定也没有,因为他已经先一步站起身,站在墙角处,对劳伦斯伸出手。
“初次见面,劳伦斯。”
劳伦斯用力将蜂蜜罐压在胸口。
“你是爸爸吗?”
“我是爸爸。”维尔纳说。
“你去采花了吗?”
“是的。”片刻的迟疑后,维尔纳回答,“对不起。我没有把花带回来。”
“是红色的花,对吧?是妈妈画在名单后的玫瑰花吗?”
“对。”维尔纳的声音微哑,“好多好多的玫瑰花。”
劳伦斯将蜂蜜罐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台阶上。他跑过来,同时偎依在我和维尔纳的臂弯里。
“爸爸。”他清脆地叫了一声,又转头亲了亲我的脸,“妈妈,蜂蜜小姐来过了。”
屋内的空气一点点亮起来,尘灰做的帷幕似乎也悄然撤去一层。远处传来公鸡的啼鸣声,广场上的演奏家;近处是钟表,管道里的微声,心跳,还有陈旧而崭新的气息与呼吸。维尔纳不时问我几句无关紧要的话,比如卖栗子的小贩还在不在摆摊,亨利的眼镜框有没有再坏掉,劳伦斯的第一本读物是《浮士德》还是《墓中回忆录》。我一一作答。“门口的挂钟,”我说,“你修好后,就再没有坏过。至于读物,他听得最多的是你的来信。”
“爸爸说,留给我和妈妈一座哥谭市。”劳伦斯坐在维尔纳腿上,和他一起摆弄旧锡兵和马其诺防线模型,“蝙蝠侠回来拯救我和妈妈啦!”
“亲爱的,他的法语真不错。”
“英语一般。反而是德语比英语说得更好。”
“以后会一样好。”
维尔纳说“以后”的时候,总显得心事重重。而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们再也不可能像一个普通家庭那样生活下去。见到父亲的兴奋之后,我们必须告诉劳伦斯一个残酷却必须面对的事实:在我带他出门买面包的时候,他不能说爸爸在家里,也不可以因为和爸爸玩游戏发出高亢的笑声,更不可以像普通的孩子们那样,大声使唤爸爸去给他拿牛奶或者书本。我本以为这是一件很难解释的事情,毕竟它与孩子的天性相悖,但劳伦斯非常平静地接受了——或许,我们母子分离的那段时间让劳伦斯学会了太多东西。
“只要不让坏人把爸爸夺走。”
“那些人不是坏人。”维尔纳纠正劳伦斯,“从他们的立场上,爸爸才是坏人。”
“可是爸爸,他们让妈妈疼了。我见过妈妈被剃头,妈妈说不疼,但那天,她睡觉时哭了。”
劳伦斯说这句话的时候,维尔纳正把餐桌上的碗盘整理好。他向窗外望了一眼,才将它们小心翼翼地递给我。我却觉得有一层无形的隔膜被突然戳破,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,说不清是如何的心境。
“晚上的餐具我来收拾。只要不开灯,晚上七点之后,他们看不见人影。我试过。”
“在哪里试过?”
“克莱蒙费朗的一户民宅。我在他们的院子里借住过一晚。没有人发现我。”
我想,他借住的应该不只是院子。但那个晚上,维尔纳一个人在黑洞洞的厨房内站了很久。我从背后抱住他时,他没有回头,只用力握住我的手,压低声音说,“他还不到三岁。”
“三岁以前记得的东西不多。至少我是这样,你呢?维尔纳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这意味着他不会受那些噩梦困扰。”
“那你呢?艾瑟尔。”
“我只记得住一个噩梦。我穿着婚纱站在你们的车站外面,但我太显眼了,无法进入站台,只能隔着铁丝网,焦急地看着里面。”
“我回来找你了吗?”
“回来了。”我将脸贴在他的背上,凝视着屋内被玻璃窗切割后,似乎仍裹着碎玻璃的路灯光,“你背着行囊,走下站台,向我走来……隔着铁丝网吻了我一下。随即,一把将我推回了人群里。我看到你的制服被划破。我喊着你的名字,想帮你缝……然后,梦境会被火车的汽笛声和召集的喇叭声同时刺破。”
“隔着铁丝网的亲吻确实能够发生。”维尔纳说,“在惩戒营里,有人这么做过。”
“你一点都不浪漫。”
维尔纳笑笑。“可惜家里没有黑啤酒。”
“黑啤酒?”
他终于转过身,捧起我的脸。
“三年前,在这里,有一个未完成的吻。”
这就是我们重逢的第一天。没有任何波澜起伏,现实已经不再允许我们拥有大开大合享受情绪的权力。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,只是我的丈夫和孩子的父亲回来了,平常到就像普通生活的每一天。三年的断层可以在拥抱和童言童语间挤压到看似不曾存在。唯一有些割裂的是,他需要把自己藏匿在他人看不见的死角,才能拥抱我和劳伦斯。
可我们还幸存着。
重逢也好,幸存也罢。对于如今的我们来说,只余下一个词语:承担。承担彼此的记忆和余生,还有破损的现在。我等到了迟来的Das wird ein Frühling,而他在我们重逢的第一个晚上,亲吻着我的嘴唇许诺:
“Ohne Ende.”
我们是彼此唯一可以倾心相付的长河。
——
*逃兵段落参考《希特勒的逃兵》中,斯特凡·汉佩尔的真实经历,大喊“希特勒是王八蛋”参考路德维希·鲍曼真实经历。
*中世纪欧洲学者伊拉兹马斯名言。
*出自《德意志的另一行泪》中老兵口述,“1943年,在纳粹对‘无生存价值者'实施安乐死的时候,不来梅精神病医院里的一些病人被纳粹解决掉了,其中就包括我的三姑。”
*德文原文为Feldgericht der Stadtkommandantur Kiew
*审判,关押等情节结合斯特凡·汉佩尔和路德维希·鲍曼真实经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