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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第五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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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对我道谢后,快步走进盥洗室里。

这时,我又听见了玛丽的喘息声,以及她一贯细碎又急促得像老鼠的脚步。她又进了我家的院子。我不由得叹了口气,一时间忽然有锁上家门外院的念头——我本来是担心我会错过深夜急诊求医的患者才刻意不锁门的。

“艾瑟尔!艾瑟尔,是我,玛丽!”

我无奈地站起身。但在我路过盥洗室时,一个念头忽然划过脑海。

我突然觉得玛丽和西蒙的目的,说不定和屋内的维尔纳有关。白天在医院也有很多机会,可玛丽却经常选着诡异的时间段出现:她来访的时间都是军官们根据一般规律,会在平民家中休憩的空闲时段。但她和西蒙,以及她背后的“抵抗军”,并不能具体得知指挥部的内部安排——所以,玛丽第二次来找我的时候,扑了个空。

或许在我不知道的时候,他和他们起了冲突?但我没有听到风声,玛丽也并未提及。我也不认为维尔纳是会和他们那类人起明面冲突的类型——真吵起来,维尔纳是吵不过西蒙·勒鲁瓦的。就像你不可能寄希望于宾利先生能吵赢班纳特太太。

玛丽还在敲门。

而盥洗室内的水声停了。我回头看了空荡荡的楼梯口一眼,迅速将维尔纳的军官大衣和帽子抱到沙发上,用抱枕和蓝色毯子盖好,方才打开门。

“早上好。有什么事吗,杜瓦尔小姐?”

我看着玛丽的脸。我总觉得她今天看起来有些奇怪——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,唇角的皮肤也破了皮。两个鼻孔边缘都凝固着血液的残渣。

“您的脸怎么了?”我问。

“我跑得太急,摔倒了。”她抓住了我的手,急切地说道,“没关系,艾瑟尔。昨天西蒙带我去见了抵抗军,他们答应救我弟弟,但是他们需要你的帮助……德国人的事情,我不懂,所以他们有封信让我带给你。”

“抵抗军的信?”

“是的,是的。”玛丽提高声音说,“抵抗军的信。他们说,只有你能帮上忙……你和上尉朝夕相处,知道他哪天执勤,几点起床,几点睡觉,又在主宫医院说得上话。我们打听到了,这位上尉很尊重医生,而且你又救过党卫军军官的命……但具体怎么做,他们没告诉我。”

我接过玛丽递过来的信。信封上写着一句Pour le docteur Kirkland,笔迹歪斜,连“docteur”都写成了“doctur”。

盥洗室里依然没有动静。迟疑片刻后,我不动声色地将信打开。

“柯克兰小姐:

10月8日,今晚九点,圣路易斯码头以左,直行穿过灌木林,海边亮着灯的废弃渔棚里,与您详谈让·皮埃尔的救援细节,我们需要您的掩护。”

信件内容和封面上的字迹一致,法语拼写也是颇多错漏,但足够拼凑出大致的意思。我将信件折好,随手放在门口的小圆桌上,看着玛丽破皮的嘴角。

“抱歉,杜瓦尔小姐。”我说,“我爱莫能助。我并不知道上尉先生具体哪天执勤,这一个星期以来,我们从未窥探对方的私人生活。另外,我要指出:你的声音还不够大,还不足以让隔壁小院的加布里埃尔太太听见你的声音。看来你确实是初来乍到,不了解这位太太。她的眼睛很贼,但她的耳朵可不好,总喜欢把唱片的声音放得很大。你们很聪明,还能想到用谣言逼迫我——她确实能做到把绯闻传得连圣马洛的老鼠都在吱吱发笑。”

“艾瑟尔!”玛丽惊呼起来,“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?”

“不然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暧昧呢?什么叫——我知道他‘几点起床,几点睡觉’?另外,你是精心挑选了这个时间段吧?上尉先生最可能在家里的时间段。你们到底是想向我求助,还是有意让上尉先生知道什么?”

玛丽捂住了嘴,眼光中都是惊慌。我看着她,像看着一个被揭穿偷偷喝杜松子酒的脑膜炎患者,但这次我没有好心地把她拉到一边。

“当然不是!我……”

她大声说,用力地摇着头,时不时向后看看。

加布里埃尔太太家院子里的狗发出了愤怒的吠叫声。然后是什么东西扑通掉落的闷响,和那只狗在院子里奔跑,狗爪踩踏抓挠地面时,让人头皮发麻的不安声响。有两个巡逻兵路过我的门口,正好和我的眼神对上;但他们只是小声嘀咕着什么,然后走开了。

等到巡逻兵走远了,我才冷冷地对玛丽说,“哦?那么——你为什么现在还在我门口,而不是立刻逃走呢?他可是‘德国鬼子’。”

玛丽张着嘴,说不出话,浑身剧烈地颤抖着。我看着她红肿的脸,心里又浮起一丝不忍。或许,她是真的摔倒了;但也不排除是西蒙对她做了什么。那天他们拉拉扯扯的样子,以及西蒙言语间肮脏的比喻……玛丽眼睛里的悲伤和空洞,又确实不似作假,还有她刚才向后看的动作……想必也有些难言之隐。我心里暗自有了思量。

“杜瓦尔小姐,”再次开口时,我收敛了语气中的尖锐,平静地说,“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,也不知道你背后的人到底是什么意图。但你毕竟是法兰西的女儿,所以我会当做一切都没发生。至于你弟弟的事情,如果是真的,我可以出于人道主义,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。另外,希望你转告你身后的人,上尉先生今天不在家。你该知道我的话是什么意思——恕我直言,我认为他比你的表兄更可信,不然你现在就不能在这里说话了。你确实不知道这封信的内容,对吗?”

玛丽眼睛里流下泪来,冲花了她脸上的脂粉。“是的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来送信。我不来送信,我弟弟一定会死。我很抱歉,我没办法,艾瑟尔。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……无论如何,我不希望你像我弟弟一样……无辜受累。”

说完,玛丽低下头,用长发挡住肿胀的脸。我叹了口气,拍了拍她的肩。

“我知道了,谢谢你的提醒。我没记错的话,杜瓦尔小姐,你昨天似乎值夜班。请尽快回家休息吧。”

玛丽点点头,望着我的眼神中闪过许多复杂的东西——歉疚,绝望,麻木。她低着头,佝偻着背,快步离开了我家的院子。

我松了一口气,把门关上。关门时手有些重,门闩发出一声闷响。而与此同时,维尔纳也终于走出盥洗室,站在楼梯口,目光温和地看着我。

他微微一笑,轻声说:

“谢谢。”

我还在思考那封信的事,故而有些心不在焉,只是沉默地路过他,走进客厅,准备把餐具端进厨房。他显然也不欲戳破我的尴尬,从善如流地走到玄关——我很快听见他发出了一声疑惑的“Hm”,但他又仿佛意识到了什么,立刻收了声。

我方才回过神来,脑袋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他的制服大衣。还有帽子……我将目光投向凌乱的沙发。抱枕横七竖八,至少半个月未清洗的蓝色旧毯,此时因为压着德国军官的大衣,鼓胀得像只滑稽的河豚鱼。我这样做,本来只是避免维尔纳被玛丽拖下水——至少只要他们认为他此时不在家中,他就不必被迫当场面对一些两难的抉择。一方面是由于我对这种情形的熟知和厌恶;另一方面,是此前他出于尊重和善意的“放任”,已经给予玛丽和西蒙积极的信号。如果他们知道他在场,玛丽所说出的话,很可能就不是我现在听到的这些了。而我竟全然忘记,他远比我更懂得如何面对这些令人困扰的情况——他是军官,一位在为被搜查的街道争取片刻喘息后,还能全身而退的军官。想到这里,又想到前夜,我对他油然而生的“怜惜”……这些都让我心乱如麻。我只能在内心祈祷,希望他不要对我心生误会。

维尔纳没有立刻离开玄关。他背对着我,站在那里,凝视着空无一物的黄铜钩。他本来准备送我的淡蓝色围巾还挂在旁边。

“在沙发上。”终于,我轻声说。

维尔纳没有回答。他慢吞吞地转过身,而我在他抬头望向我时,立刻低下头,假装在收拾餐桌。他快步走过我身边,拉起毯子,披上大衣,军帽则被他暂时放在茶几上。他正在仔细地铺平我的蓝色羊毛毯,侧脸沉静,动作细致而利落。望着他的时候,我想,或许我该对他解释些什么;但好像说什么,又都不太合适。

“柯克兰小姐。”

他转过头,对我微微一笑。

“毯子我已经铺平了,但我忘记了抱枕摆放的位置。可不可以麻烦您帮下忙?”

他的语调真诚而温柔。那双温德米尔湖一样的眼,依然澄澈,温暖。我觉得他的眼神穿透了我,正一路爬进我心里去。在他温情脉脉的注视里,我似乎觉得没那么冷了。玛丽带进来的寒意在壁炉,阳光,他的目光里,慢慢地从我身上退散。

往沙发边走的那短短几步,已足够让我烦乱的内心渐渐平静下来。我没有站到他身边,只是停在沙发的另一侧,与他隔着沙发面对面。他摆放的位置是对的。但我还是伸出手,轻轻地将抱枕褶皱的流苏轻轻捋平,又把枕角拽成一个小尖。

我没有再看他,但在这个过程里,我能感觉到维尔纳在静静地看着我。我缓缓收回手,却也没立刻离开客厅,只是停在原地,低着头,双手揣进口袋里,指尖却轻轻捏着口袋粗糙的里层。

有那么十几秒,我们谁都没说话。

还是维尔纳先开口的。他轻声说:

“柯克兰小姐……虽然这显得冒犯,但是,我想对您说,谢谢您,愿意相信我。这也是这些天来,我一直想对您说的话。这对我来说,是非常珍贵的事情。希望今天没有多余的会议,如果没有的话,我将按时回到您的住所。愿您……今日平安。”

我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盯着抱枕上的布纹。阳光已经渐朗,光影随着风,在我视线里摇晃,陆离地变换着。

他戴好军帽,关上门,走进院子。

我终于抬起头,将目光投向窗外。

朦胧的纱帘将他深色的身影晕染得有些模糊,他走得稳而快,挺直如白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里。

而我的手又再次落回方才他整理过的沙发背上,轻轻地抚摩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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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情节出自Tartakovsky, Cécile《Ces médecins qui ont résisté》中的记载

*摘自《九三年》郑永慧译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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