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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第六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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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九点,夜幕低垂,晦暝,不见月色。天边闷雷不时鸣响。我循着月前为沿海禁区的居民夜诊的记忆,穿过一处稀疏的铁丝网,在灌木和夜色的掩盖下,绕行前往圣路易斯码头。远远地看见信中约定的地址时,我掂了掂斗篷口袋里揣着的手术刀,疲惫地叹了口气。

既然他们已经明牌递信,即使我今晚不来,后续也还会有其他的邀约。我也想知道“抵抗者”——如果那真的是抵抗者的话——意图利用维尔纳的真相是什么;我是该继续藏起他的大衣,还是该基于对彼此的信任和这几天还算和平的相处,开诚布公地对谈。

另一件事,则是今天早上玛丽的状态,让我不由得心生怀疑。西蒙·勒鲁瓦并不体面,也不合常理的举动……

我在思索中抵达渔棚,推开门。

渔棚中只有一张破桌和一个木箱,还有一盏摆在破桌上的油灯,角落里堆着渔网和破布。渔棚内部仍四处漏风,用破布糊着的破洞不时被海风掀开,露出洞外一片令人不安的漆黑。

屋里站着西蒙·勒鲁瓦,和另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。男人赤裸的胳膊上缠满蟒蛇一样的麻绳,手里拿着把匕首在把玩,看着我的眼神带着冷漠和戏谑,又带着些鄙夷,是我在医院常见的几种眼神之一。

“柯克兰小姐——不,柯克兰医生,您果然按信上的时间来了。不愧是德国人口中的白衣天使……也不愧是这个节骨眼还敢在动过手脚的死亡证明上签字,写假病历的好医生。”

“死人的手脚是不会动的。”我说,“您今天邀请我至此的原因是什么?这里看起来不是待客的地方,勒鲁瓦先生。”

“欢迎来到碎镜小组*的会客厅,柯克兰医生。”

西蒙·勒鲁瓦做作地笑笑,伸手过来,想用中指戳我的脸颊。我皱着眉躲开。

“我们是来找您给法国动手术的。您家里有一个不该出现的瘤子——而这个瘤子伪装得像你们女人的□□一样。”他吹了个口哨。

果然如此。但这个形容我不喜欢,甚至觉得恶心至极。从裂缝里不时吹进来的海风掀起我的斗篷边角,我看着他,我从未如此背离医者本心——我希望我的目光是砒霜,这样他脸上那副讽刺的神色就可以被我注视至腐烂。

“柯克兰小姐,”他轻佻地笑着说,“本来我们没想管他。但那天上午……很巧,我也在那条街住。你知道我听见了什么吗?”

“我不感兴趣。”我说。

“有件事你一定感兴趣。你知道他为您从军官配给里挪用了牛奶吗?我可是亲眼看着他提着牛奶瓶进屋的。你的房子里有嗷嗷待哺的小婴儿吗,亲爱的?”

我一哂,“别开玩笑了,勒鲁瓦先生。我没有孩子,只有几年前从伦敦带来的锡兰红茶和干柠檬片。我这些天也没有见过我配给额度之外的牛奶。我不知道他拿它们去做了什么。”

“那你觉得他会去做什么?接济——还是收买?”

勒鲁瓦还在笑,向我靠近一步——而后突然变脸,伸手揪住了我的斗篷领子。我并不畏惧,只垂下眼睛,冷淡地看着他,手已经悄悄伸进斗篷口袋里,摸上手术刀的刀把。

“听好了,英国小姐。你不感兴趣也要听。我听见有孩子问他们的母亲,这是不是他们的爸爸——我还听见有老太婆说希望上帝保佑他。你知道这多可怕吗?这就是德国人真正想让我们成为的样子,让我们承受暴力之后,再为他们的假慈悲感恩戴德。像他那样的军官,他们焚村屠人,□□妇女,把我们的亲人和财产像垃圾一样烧掉……就在几天前,圣马洛郊外的屠杀事件——你一定知道吧?啧,你还救活了那个脑袋开花的德国鬼子……”

随着诉说,勒鲁瓦的脸逐渐变得狰狞而扭曲,口气也越来越凶狠。我并未作声,只是像看苏格兰羊杂碎布丁*一样看着勒鲁瓦。

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,我松开了握着手术刀的手,但手仍插在口袋里。

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。恍然间,竟觉得有瀑布在耳边轰鸣。

“我能理解你,柯克兰小姐。你要活命,没人想死,你表现得很有用,不然早该被他们像对待其他英国人一样,运到巴黎去了。玛丽那个臭娘们,在你面前故意漏洞百出。她哭着求我别这么做,说你是好人……我们本来想的是,如果失败,无非是损失你和玛丽,最多还有一个去医院见过你的我……不过没关系。成功总是需要牺牲者,为我们的祖国而死,我们没有遗憾,亲爱的。但这场拙劣的戏却反而意外地成功,不仅让我们知道那个军官对你有多纵容,多信任,也让我们知道了他对女人有多么心慈手软。好极了。”

“我对您与杜瓦尔小姐的爱国情怀表示尊敬,先生。但请您说重点。”我冷冷地说。

勒鲁瓦冷笑一声,“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,柯克兰小姐。这几天的事告诉我们,那个德国人足够信任你,只要你愿意对他笑,和他多说一句话,你绝对可以通过他了解到很多我们想了解的事情。在我们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后,你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的水里动点手脚。亲爱的,他该死——这种软绵绵的德国鬼子的威胁,比臭烘烘硬邦邦的盖世太保更大。”

“我拒绝。”我说,“勒鲁瓦先生,我是个医生,不是杀手。我也不是谁都想咬一口的鸡肉。我不是好人,我不仅救德国海军,盖世太保和党卫军,我也救过。你们找错人了。”

“不,小姐。您只是太聪明,以为还能置身事外。但战时没人中立,连耶稣都会被问一句:你是守望莱茵,还是跳进泰晤士河?你要知道,像你这样给德国人卖命的英奸,法奸,无论战争结束后哪一方胜利,都讨不到好处。英国的嫌弃,法国的唾弃——或者,德国的仇恨。所以我们这样的爱国者愿意接纳你这种叛徒,你应该感恩戴德。你拒绝我们,是不识抬举。”

麻绳男冷哼一声后,毫不留情地讽刺我。

我垂下眼,没有否认。他们说的,某种程度上,确实是事实;也是我设想过无数次的结局。即使这些东西自从我为德军治伤的第一天起,就经常在我脑海中浮现,但实实在在的听在耳朵里时,还是有种说不出的痛感。

这时,门口发出一声轻响。又一个瘦削的身影穿着湿透的雨衣走了进来,脸蒙得很严实,只露出一双年轻的眼睛。

他一言不发地守着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枪。

看来他们今天是非逼我做出选择不可了。可我这种在职业操守,权力,政治,国家——一系列交叉的灰区生存的虫豸——无论我怎么选择,都是糟糕的。

“法国的先生们,我不否认你们说的话。如你们所言,我愧对我的祖国,也愧对我身处的,你们的国家。所以,我可以当作没见过你们,如果上尉先生追究杜瓦尔小姐,我也会为她周旋,虽然我觉得他不会。”

我悄悄握紧手术刀,冷静地说道,“请容我重申:我是医生,不是杀手。而我家里那位上尉先生——至少到现在为止,他无意因为我与‘可疑人员’接触而为难我,因此我也无意利用他的职权与他为难。另外一提,性丑闻的举报在占领区多如牛毛,而医生,尤其是外科医生,如今在任何一个城市,都是稀缺资源。我是个英国人,既然我能通过圣马洛的层层审查,成为德国人的房东,你们想把我送进监狱也没那么容易。而利益最大化的道理——不用我多说了吧,先生们。”

勒鲁瓦的目光开始有了杀意。他凶狠地盯着我,嘴却仍在笑,那表情看起来诡异极了。

“你很会谈判,柯克兰小姐。但——别忘了,高收益也意味着高风险。我们大可以把你扔进海里,伪装成失足落水,至于你说的虚无缥缈的利益——你觉得在你知道这些后,我们还可能会放你回去出卖我们吗?”

“我并不会出卖你们,因为你们还可以向德方举报我私自在分流表上做手脚,签虚假医疗证明的行为。你们不是知道我救助‘受伤工人’的事吗?”我满不在意地笑笑,“不过,奉劝你们一句,将屠刀对准错误的人,只会让法兰西死得更快。”

“所以你是绝不会帮我们的忙了,柯克兰医生?”

我斩钉截铁地回答:

“绝不。”

勒鲁瓦大笑了几声。

“哈!哈!哈!圣母玛利亚!又一个抛弃法国的英国人!再见了——亲爱的女医生!”

他伸手掐住我脖子的瞬间,我迅速掏出手术刀,一把刺在他的手背上。趁他捂着手躲远,我后退了几步,又被那个手臂上绑着麻绳的男人制住,刀刃正逐渐逼近我的喉咙。我拼命挣扎,那把带血的手术刀在动作间落在地上。

勒鲁瓦对门口呆立着的蒙面男怒吼:

“废物!还在等什么!毙了这个长舌妇!”

蒙面男被勒鲁瓦一吼,反而手忙脚乱地丢掉了枪。与此同时,渔棚的门被用力踢开。他立刻软软地瘫倒下去,一动不动了。

海风从渔棚的破门里“呼”地灌进来。

油灯剧烈摇晃着,光线变得凌乱,也照亮了门口那个雨水满身的人。

他手里握着枪。枪口还装着灭音器。

“放开她。”维尔纳冷冷地说,“别逼我开枪。”

“哈!太有趣了!艾丝美拉达!你的弗比斯来救你了!”勒鲁瓦怪叫着,拿起一根棍子,“别用刀了!勒死她!”

话音刚落,维尔纳立刻开枪,子弹迅速擦过麻绳男的手背,灼伤他的皮肤。他惊叫着放开手。趁着短暂的空档,我抄起桌上的油灯,一边奔向维尔纳,一边将它狠狠地扔向墙角的破布堆。火焰瞬间窜了起来,刺鼻的焦糊味越来越浓郁。他再次向我扑来时,维尔纳一把将我揽进怀里,再次开枪。

一声惨叫过后,麻绳男狼狈地摔倒在地。西蒙·勒鲁瓦和门口本来躺着的蒙面男已经在混乱中夺门而逃。我在维尔纳怀中转过头,看着落单的麻绳男——维尔纳打伤了他的右腿,但并未打在要害处。对于担任护士的玛丽而言,这种基础枪伤的处理,通常不是难事。

维尔纳神色紧绷,一言不发地放开我。他手里仍拿着枪,稳步走到地上正艰难蠕动着的法国人面前,蹲下身去,用枪管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两下。而当德国军官们的冷漠表情也在维尔纳的脸上浮现出来时,有那么一刹那,我背脊竟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。

片刻后,维尔纳站起来,收起枪。他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手,带着我迅速离开渔棚。

“雨太大了,柯克兰小姐,我先带您找个地方避雨。”维尔纳轻声说,“我们巡查的时候来过这附近,我记得有岩洞可以躲雨。对了,您不必担心……这样大的雨势,渔棚的火不会烧得很旺。他的腿没有断,是可以站起来的。我虽然久未用枪,但我还知道分寸,这一点,请您放心。比起腿伤,我想他更该担心自己怎么通过沿海禁区的岗哨。”

我依言回过头。

果然,有个跌跌撞撞的人影,正在向我们的反方向缓慢前行。

我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,下意识地想舒展手指,却发现我的手被维尔纳紧紧地攥在掌心里。刚想把手抽出来,又觉得那反而更尴尬,好像我在想什么旖旎的事情一样,索性就任他牵着。

紧急避险下的亲昵行为本就不在旖旎的遐想之内。——你总不能觉得牙医和警察抱着你的头时,真的是在拥抱你吧?

我们来到一处狭窄岩洞。维尔纳架住我的胳膊,更用力地抓住我的手,紧紧地扶住我。

“请您注意脚下,柯克兰小姐。地上有很多冻硬的海草。”他说,“我们上次在这周边视察的时候,我的副官没注意,摔了一跤,像只滑出盘子的烤鸡。我们都在笑他。”

我想他一定是在庄园舞会上非常受女孩欢迎的那种男人。他总能找到各种奇奇怪怪的理由逗她们笑。

他扶着我坐下。又半跪下来,与我平视。

“抱歉,柯克兰小姐,我没有窥探您隐私的意思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回到您宅邸的时候,发现您不在。我这么说可能非常不可信,但我直觉,可能和早上的事情有关。他们近期一直在纠缠您,我担心他们对您不利,于是打开了那封给您的信件。我非常抱歉。”

我点点头,示意并不介意。

但静下来的一瞬间,我忽然有些同情维尔纳。我知道关于维尔纳的事实并不是西蒙·勒鲁瓦口中的那样——但他口中说出的,也确实是正在法国发生的事实。

“我赶过去的时候,正好听到您说的一些话。”他继续说,“谢谢您……拒绝他们。另外,您刚刚的反应,也非常机敏。还有您直面真相,坚持自我的勇气,这一切,都让我更加尊敬您。”

路过的船灯偶尔照进岩洞里,我借着它们,看见维尔纳温和的目光。那目光我莫名觉得有些熟悉;我曾在那位提及自己未婚妻的党卫军眼睛里见过类似的目光,一样温柔,一样专注。

“柯克兰小姐。无意冒犯,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。……您可以不回答。”他说。

一阵冷风吹进岩洞,吹得我打了个寒颤。我紧了紧自己的外衣,然后对他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示意他可以向我提问,也是想舒缓尴尬的气氛,顺便找回一点毫无意义的体面。可维尔纳却反而垂下眼睛,没有立刻开口——那份温柔和专注消失了,转而露出了一副我所熟悉的,病人们脸上才会有的,难以启齿的表情。

我的心在片刻的漏拍后,又不禁莞尔,讪讪地转过头,看着海面上远处的星点灯光。我并不想在维尔纳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,它总会给我一种被刻意疏远的错觉。

这个认知莫名地让我觉得有些心酸。

但我依然庆幸,我没有贸然给维尔纳留下让·皮埃尔的名字。“碎镜小组”背后藏着的东西,现在看,不止是麻烦那么简单。它很可能会给维尔纳带来杀身之祸。

战争本就扭曲人性。我不希望他因释放善意而被践踏命运。即使他是德国人,但一个人在成为某族人或某国人之前,首先他是一个人。至于我——我犯过太多的错,因此我从不奢求我能活到战争结束,就连那张去加来的火车票,都在我送走医疗团的那天,被一阵古怪的风吹进了塞纳河。我至今都不觉得这是巧合。

不过,如果那真的是疏远的话,我也能理解维尔纳。我为法国做的一切,并不能洗清我抛弃英国,为敌人治伤的恶名;在我有选择且明知道维尔纳不会追究我的时候,我却主动推开了抵抗组织的橄榄枝……

况且,有件事,勒鲁瓦是对的。

我拒绝他们这样的爱国者,确实是“不识抬举”。

我正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事的时候,维尔纳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身来,并将他的制服大衣轻轻披在我身上。属于他的气息不由分说地拂过我的鼻尖,像春日错落的风,温暖地包裹着我。我错愕地回过头,正好和维尔纳四目相对——而他的手,此刻正停在我领口的位置,几乎触及我的下巴。我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表情。但我并没有躲他,任他温热的呼吸落在我的额头上,一下又一下;而随着我与他对视的时间拉长,他的呼吸都仿佛带上了潮湿的海雾——哦,不,错了。紧张的人才不是我。

“抱歉……虽然您可能会介意,我说起来也很冒犯,但是……我认为您现在尤其需要保暖。请您不要担心,柯克兰小姐。您没有任何失礼之处。我也是因为这些天和您朝夕相处,且我和我妹妹一起长大,才对此有所猜测。我无意冒犯,但观察是军官学校和战场上的必修课,有些时候我也控制不了。请您原谅……我的越界,但我,我想……”

终于,维尔纳小声说。

我顿时觉得脸烧了起来。虽然我本身是医生,而且维尔纳说得极克制而且温和,整个逻辑也是严丝合缝,但是——天呐。我庆幸黑暗的岩洞能掩盖我红透的脸!

“您可以站起来一些,坐在衣服上。”维尔纳一边利落地给我扣扣子,嘴上却一边继续像个老管家般,絮絮叨叨地说,“石头很凉。安娜有一次就是因为夏天趴在地砖上乘凉,结果痛得起不来,吵着要我给她煮热的苹果水喝,更何况现在是秋天……对了,柯克兰小姐,其实刚才,我是想问,我该跟您说英语吗?还是继续说法语?”

“……法语。”

好吧。原来他是想问这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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