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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第六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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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说不上什么感觉,但还是回答了他。

我虽然对他不算反感,但也不想听一个德国人说啤酒味的英语。刚认识他的时候,我以为他法语很标准,但他如果说多了,就会冒出压不住的德国口音,像在勃艮第红酒炖牛肉里突然炸开浓郁的香肠味道。

“Okay.”

维尔纳微微一笑,再开口时换回法语:

“我一直以为您是法国人。怪不得那天您的红茶加了很多牛奶,颜色都泛白了。我本来以为是因为布列塔尼离英国比较近,所以没有多想。另外一提,您眼睛的颜色很美,我每次看到它们时,都让我想起伦敦塔的宝石……那颗被玻璃保护着的祖母绿。我早就想这么形容了。但毕竟现在英德交战,我担心会给您带来困扰,所以一直不敢说出来。”

伦敦——我的心却倏忽沉了一下。

“1940年?”我有些尖锐地反问。

维尔纳显然愣了一下。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。他有些尴尬地垂下眼睛,手指则轻轻为我拉紧已经扣好的大衣。“不,比那更早。是1927年。那年我十五岁,父母带我和我妹妹去伦敦旅行。您说的1940年……那个时候,我已经在法国了。除此之外,您的国家,我只到过一次泽西岛。是和副官从圣洛来圣马洛的时候,遇到风浪,临时绕行。”

“风浪?您……是坐轮渡来的?”

“是的。原计划是从库唐斯转车到滨海布莱维尔,乘船至圣马洛。”他站直身体,对我敬礼,认真地汇报道,“暂时停靠。我们连码头都没出,只在海滩边的酒馆喝过啤酒。我保证。”

我看着他,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。再开口时,语气舒缓了不少。

“我今晚是来解决问题的。还请您原谅我的擅自主张,我知道邀约有假,是我自己想知道真相。比起您,我更了解事情的全貌,身份也更灵活,更适合出面。即使今晚我遭遇不测,但对任何一方来说,都是损失最小的。”我委婉地说,“虽然不是抵抗行为本身的错误,但就目前占领区的情况而言,抵抗行为引起的屠杀非常让人恐慌,因此大家的态度都很消极,很沮丧。我也不例外,尤其我的职业……我不得不考虑这点。”

“请千万别这么想,柯克兰小姐。您是被战争困在布列塔尼的白色彗星。如果彗星陨落,那将是欧洲医学界的损失。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废物军官,只是运气太好,没有死在波兰人的枪口下,该道歉的人,也是我——我为每一条滥杀无辜的命令而万分羞愧。”维尔纳深深地低下头,轻声说,“虽然这从我的口中说出来,显得非常虚伪。柯克兰小姐,今晚,如果您答应他们……我也不会有半句怨言。是我应得的。”

“不,上尉先生。请不要这么说……”

我立刻反驳他。但反驳之后,又不知道该找什么理由支撑我的反驳。直觉,愉悦,尊重,礼貌——这些和他身上的铁十字勋章比起来,太轻太轻,不足以支撑他从未对我提及过的,他的“应得”。

见我没有继续说,维尔纳苦笑了一声,转开了话题。

“您刚才提到真相……柯克兰小姐,您不觉得,在这个年代,它往往比谎言更致命吗?”

“那要看您怎么定义‘致命’,以及听取真相的对象是谁了。”我回答,“对于勒鲁瓦这类人而言,‘致命的真相’,是指您不符合‘恶人’的角色标签,不足以成为一个‘完美的恶人’,您不符合他们对于敌人的定义,但他们也不愿意承认您也做过‘义人’之举,只能把一切归结于您身上穿着侵略者的制服,以此否定穿着制服的您本身。”

维尔纳定定地看着我,立刻追问道:

“那么,如果是您呢?柯克兰小姐。”

“如果是我,我给您的答案是——我依然坚守着永不背离医学界的光荣传统与义务*,平等地对待每一条生命。答案,是历史和时间要负责的东西。即使誓言,传统和义务已经被时代践踏得没有意义——但我愿意是最后一个坚守它的人。我想,是您的话,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……但我不得不说,先生,这件事对我而言并不‘致命’,而且在我短暂的人生旅程里,还没有什么‘致命’的认知产生。”

“即使他们……那样侮辱您?”

“是的。他们是对的,我救了很多不该救的人。但我至少没有杀不该杀的人。”我利落地回答。

“即使您在面对敌人?”

“您错了。现在,我在面对普通人。”我说,“如果我们在战场上,或者如果你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——不用他们说,我也会那样做。如果我仅仅因为你的身份答应他们,我和我们憎恨的施暴者又有什么区别?”

维尔纳看着我,久久未动,也未再发一言。

我意识到自己今晚的话说得太多了,即使他不会伤害我,我也不该和他说这些话。一时间,我们均是默契地再次沉默。只有海浪的声音绵绵不断地冲刷着耳道。

半晌,他坐下来,与我几乎是肩并着肩。

“谢谢,柯克兰小姐。非常感谢……您愿意记得那天的事。谢谢。”他有些笨拙地说。

“医生不被允许否认客观事实。”我回答。

“医生……是的,是这样的。医生……”他轻轻叹了口气,“……我知道,您其实也是为了那个被捕的平民吧?”

“嗯?”

话题转的太快,我没听懂,有些疑惑。

他却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:

“——接触他们,也并不是您的本意。您只是想知道真相,然后告诉您那位心急如焚的女友。这只是人之常情,您什么都没有做错。另外……关于那三个法国人的事情,我们都忘记吧。我尊重所有捍卫自己祖国的人。他们的出发点没有错,只是用错了方式。我很抱歉,为您招致了灾厄,还希望您能接受我的歉意。”

我哑然,局促而沉默地望向岩洞外的海面。

但那只是片黑得浓重的水域,没有思想,也并不能给出答案。它只能把我们那些未尽之言,尽数吞没在汹涌的海浪之下。

雨早就停了。但我们谁都没有提及返程,就只是这样,安静地坐在一起,听着战列巡洋舰汽笛不时的长鸣声。借着船灯,我偶尔会看见他沉静而庄重的表情,他仿佛正在参加一场正式的授勋仪式——又似迷航的水手,终于在暴风雨之后,望着重回平静的大海陷入沉思。

我没有打扰他。

“柯克兰小姐。”许久后,维尔纳才开口,“我无意让您对他们心生芥蒂,但我认为,他们或许还会找上您,如果没有,那将是最好的结果。您务必保护好自己。在不影响您正常工作,生活和邻里关系的前提下,我……会保护您的安全。已经很晚了,请允许我和您一起回住所。”

维尔纳站起来,把手递给我。

我会意,大方地把手放上去,任他拉起我。但他在松开我的手之后,却又将手臂慢慢抬起,伸到我面前。

“雨后的路不好走。”他轻声说,“失礼了。但您……可以扶着我的手臂。这样更稳一些,只是牵着手腕的话,一旦滑倒,会容易脱臼。如果是手臂,我可以立刻拉住您。”

“作为医生,我承认您说得很对。”我忍不住笑了笑,“我理解。但如果您摔倒,会把我一起带下去。”

“唔……”这次轮到他愣了下,支支吾吾地回答,“……是的。还是您思虑周全。我可以……可以……”

在他想到怎么回答我之前,我挽上他的手臂,贴近他。他的呼吸声立刻变得格外清晰,落在我的耳边,让我想起斯温伯恩用于形容耶稣的诗篇——“世界因你的呼吸而苍白”。

“走吧,为了我们谁都不会摔倒。”我说。

雨夜清凉,静谧得仿佛无穷无尽。这里是沿海禁区,没有月光,只有海浪,偶尔还传来宪兵们饮酒作乐的喧闹——却让我再一次回忆起月光下的白桦林,那种空灵而自由的静寂。在这样恍若被世界遗忘的,清凉的静寂里,“有一位德国军官,和穿着他外套的英国医生,手挽着手,像两只脚底抹油却始终不曾分开的小老鼠,快乐而隐秘地游荡着。在布列塔尼见不得光的角落,除了他们自己,没人记得他们是敌人。”

直到我们回到圣马洛的石路上,我的手才从维尔纳的臂弯里移开。

“我感觉过了一个世纪。”

我们分开的时候,维尔纳说。

“那您是没经历过剑桥郡的社交季。”我回答。

我们一路躲避着巡逻队,往绣球花街走。维尔纳盯着地上的荧光箭头,我则悄悄望着维尔纳的侧脸。目光——随便什么目光吧:或许露骨,或许迷离,或许热烈。夜晚总是可以掩盖一切。期间,我试过和他一起看路,但我失败了。雨后的夜色总是格外静,偶尔传来旧铁皮或者破木门发出的怪响。明明是寒冷的秋夜,我却觉得我与他身处夏日的热浪里,并渴望着它不要被打扰,至少不要那么快的结束。

在远远看见加布里埃尔太太家的房子时,我下意识地轻轻拉住维尔纳的手。军官的皮手套被冷风吹得冰凉,灼烫的血流却从我的指尖汩汩地涌向胸口,又在维尔纳停下脚步,回过头望我的时候,渐渐安定。但他没有转身,只是任我搭着他的手指,保持着这个姿势,背对着我。我似乎听见他叹了口气,也可能是我自己在叹息——我忽然很想把两只小老鼠的故事讲给他听。那将是我们之间的秘密,童话般的秘密。

夜风带着雨水味吹过来,维尔纳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,往我这边站近了些。有几缕已经风干的头发被吹到他的肩章和袖筒上。他在偷偷看我,还以为我没发现——我看到他金属帽徽的光泽,几次在黑蓝色的噪点中划过。

“怎么了?柯克兰小姐。”他轻声问,“需要休息吗?”

“邻居那位太太,”我压着一丝胆怯,低低地说,“别被她看见。”

“喔,我想起来了。”他回答,“那天您和您的女友提及过。一位会让……我没记错的话,老鼠——吱吱发笑的太太。”

“是的。”我说。

“老鼠……呃,您怕老鼠吗?”

维尔纳犹豫了一下,没头没脑地问我。我却觉得突然退了烧,从高烧退成低烧。那一丝生于悸动的胆怯,也随着这句问话,骤然消失了。

“原来怕,现在不怕了。”我说。

“原来怕?”

“是的。那时我还是会为抢救失败流泪的医师。”我低下头,看着我们搭在一起的手指,轻描淡写地说,“你们来的那年夏天,我曾接到犹太难民请求,求我去看看他被遗弃在玛黑区的瘫痪母亲,说是逃难的时候没来得及带她走……那种时候,没人敢去,但是我去了。我记得推开门的时候,入目就是爬满尸体的老鼠。它们正在啃咬她。尸油已经渗透了地板,至少死了两个月,也可能更短,因为当时是夏天。老鼠在我的脚面上跳舞。我已经不记得我是怎么为她收尸……但那之后,我再未怕过老鼠。”

“太不幸了。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玛黑区……柯克兰小姐,您在巴黎执业过?还是,留学?”

“是作为志愿医生义诊。1939年,和伦敦的志愿医疗团一起,但后来,我因为一念之差,没有和他们一起走。我亲眼看见巴黎市民的流亡,看见人们把尸体藏进床垫里,抵御你们的飞机。后来,又辗转来到圣马洛……”说到这里,我有些疑惑地问他,“另外……您怎么会不知道我是英国人?”

“我确实不知道。来的那天,他们只告诉我,房东是位女性医生。”维尔纳叹了口气,摇摇头,“我想他们是怕我不愿意接受英国人的房子,故意瞒着我。我猜,他们是想看我的笑话。”

“笑话?”

“是的。说来话长,至少在这个街角说不完。”他苦笑一声,继续说道,“而且,我没有看您的档案。阅读它只会让我更加内疚。我无力推拒我不认可的安排,逃避是我尽可能而为的反抗。不过,对我来说,您就是您。无论您是哪国人,我都同样地敬佩您,尊重您。”

他的手指古怪地颤抖,蠕动几下。它们弯了又弯,最后还是没有将我的手指环抱住。

只有他的声音,颇为轻柔地传来:

“那……柯克兰小姐,我们继续走吧。已经有些晚了,我们明天都还有工作,您也需要早些休息。我可以帮您准备热的苹果水。”

这一次,我却沉吟了片刻。

“那太麻烦您了。”我抽回手,轻声说,“我们先回去吧。您奔波了一天,也需要休息。”

他终于转过身,望着我,点了点头。

“走吧,柯克兰小姐。”他说。

他听起来心不在焉。我将手揣进他大衣的口袋,终于迈开步子。

我们没有再交谈,转为在夜色中并肩而行,安静地听着彼此的脚步声。它们一齐在靴下喑哑,再交错着被碾碎,最后消失在家门关闭的轻响中。

第二天清晨,他又是很早就走了。

餐桌上今天没有纸条,但是摆着一把清洗干净的手术刀。

我昨晚插进西蒙·勒鲁瓦手中,本应被我弄丢的那把。我忆起他昨晚曾查看那个法国人的情况——应是那时拾起来的。

它没有任何血腥味,只散发着淡淡的肥皂清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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