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尔纳今日却回来得不早。八点钟左右,和白葡萄酒的香味一起进门的。彼时我正心不在焉地用鲁滨逊作垫板,画着一幅婴幼儿的颅骨侧面图。我知道他进来了,但是我没有抬头,直到他走进客厅,站在我面前。
“晚上好,柯克兰小姐。”
他顿了下鞋跟,听起来泰然自若。我没说什么,只装模作样地把头发别到耳后,对他点点头,任他在我对面坐下。我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份旧报纸,但似乎并不属于1941年——因为那上面印着的是温莎公爵迎娶辛普森夫人的旧照片。
“您看起来在工作。需要我回避吗?”
“不,没有。”我连忙解释道,“是婴幼儿的颅骨侧截面。很多医学院的学生都会画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还有人体骨骼,对吧?”
“是的。”我说,“写毕业论文时,会抱着死人的头骨睡着……”说到这里,又发觉哪里不对,匆忙补上一句,“教学用具。”
“喔。”他愣了愣,“听起来很令人敬佩。今日指挥部有聚会,所以我回来有些晚。没有打扰到您,真是太好了。头骨……是的,头骨,它们不会活过来,对吧?”
“是的。”我眨眨眼,回答,“……当然。”
我们中间的小圆桌上摆着两杯茶水。一杯放着柠檬片,是我的那杯;另一杯则是清茶,但把柠檬片放在另一边。配给的牛奶已经喝光了。这些柠檬片也是我今天夏天风干的最后几片,当时还能想办法从黑市弄来水果,现在则彻底成为不可能,配给商店根本抢不到。
维尔纳凝视着它们。片刻后,他缓缓伸出手,格外小心地拿起杯子。我注意到他并没有往里面加我做的柠檬片。果然,德国人还是不喜欢英式喝法——但在我出现这个想法的下一秒,他却轻轻拿起柠檬片,放入红茶中。
“谢谢您,柯克兰小姐。”他轻声说。
我留意到他喝茶时皱了皱眉。
但他还是喝下去了。我把书举起来一些,垂下眼睛,恰到好处地挡住自己唇角压不住的笑容。
窗外又起风了。但今天的风似乎不太一样,不像昨日那般呼啸尖利。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着,与风声交织,并不刺耳。
夜已深,我们却都没有要上楼睡觉的意思。不知道是他在等我,还是我在等着他。我膝盖上还摊着那本《鲁滨逊漂流记》,鲁滨逊从第十个月走到了第一次收获葡萄干,就再没有向前走了,只有火焰的红光在书页上跳动着,像在催促着什么。维尔纳把那份旧报纸收了起来,这会儿凝视着壁炉发呆,右手搭在膝头,手指有规律地弹动,看起来是在演奏。
那只手是我昨天隔着手套牵过的。大概是壁炉烧得太暖,我觉得我又开始在夏天的热浪里晕头转向。我知道他必定不会提起前一晚的事,出于他礼貌得可憎的体贴。但我又无比希望他问我些什么。我的身体还处于静止状态,我捏着书页的手指并无丝毫颤抖。而我的灵魂却像一条丑陋的毛虫,扭来扭去,骚动不安。
凝视着他的手半晌后,我轻声开口:
“上尉先生。”
维尔纳演奏的手指猛地一震。食指甚至像突然被施了定身魔法一般,在空气中悬停了片刻,才又服帖地趴回他的膝头。
他挺直了后背,如临战线,以一个正式的倾听姿态面向我。“是,柯克兰小姐。”
“我想……我们应该……”
“我们……应该?”
“是的。只是……我有话对您说。”
“当然可以。我的荣幸。”
他温和地笑笑,“您可以畅所欲言。”
“上尉先生,昨天晚上的事,以及之前的种种……多亏了您的信任和帮助。我不会因为您的身份而否认您的善意。非常感谢您。另外,我也为我这些天来的一些言行举止,向您致歉。还希望……您不要介怀。”
终于,我深吸一口气,看着他的眼睛说。
维尔纳和我对视着,若有所思。那双似海深邃的眼瞳,在我的注视下,渐起波澜。
“我当然不会介怀,柯克兰小姐。您没有任何需要向我致歉的地方。和您的每一次交流,都让我觉得非常幸运……至于我,我只是做了我必须做的事。”思考片刻后,他说,“其实,您的选择,您的勇气,都值得我深思。我一直在想,我做的这一切意义何在……集体疯狂之下,保持个体清醒的意义在哪?还有谁在意个体所做的努力?……我一直无法明了。我只是凭借着自己的直觉和残存的一些东西,一边随波逐流,一边逆流而上,即使我每天都准备着被水流击穿,粉碎……自从我来到法国,除了拉罗谢尔的一句‘神爱世人’,再也没有得到过对那些‘残存的东西’的承认。而当这样的承认,来自一位救死扶伤的医生时,它远远超过两颗子弹的重量。所以,柯克兰小姐,应该表达谢意的人,不是您,是我。”
说完,他拿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我才注意到他的杯子是空的。
一时间,我们都有些局促。
大概因为说了些情绪饱满的话,维尔纳的脸有些微微发红。他轻咳一声后,放下杯子,又对我不好意思地笑笑。
“比起这些,柯克兰小姐,您今天过得好吗?”
“非常好。”我点点头,回答,“您呢?”
“我也一样。”维尔纳说,“非常,非常的好……事实上,这是我在圣马洛过得最好的一天。没有任何事情发生,也没有听说任何坏消息。”
我点点头,起身去厨房清洗茶具。随着我在厨房清洗碗碟的水声响起,我们今晚的闲聊也到此为止。他再次拿起那张旧报纸,而我则一边收拾,一边慢慢陷入遐想之中。
医院今天确实没有任何事情发生,我也没有听说谁又成了第二个古皮尔先生——连那个燃烧的废弃渔棚都没有人提及。宪兵们和每天一样打着哈欠,饶有兴趣地盯着护士们的腰部曲线,夏天的时候他们会看腿。昨晚的一切似乎并未真实发生过,除了我在拿起那柄手术刀的时候,会联想到昨夜的两声枪响,和维尔纳肩章上,雨水冷白的反光。
但今天亨利医生终于结束了在雷恩的研修。他不仅将他在培训期间的笔记和资料拿给我,还给我带了一小把薰衣草干花,作为伴手礼。我的回礼则是两枚煮好的鸡蛋。
“艾瑟尔,我的女儿,”在分别后寻常的嘘寒问暖之后,亨利说,“你新买的蓝围巾真漂亮。年轻的姑娘们,总是需要些轻盈的色彩——它和你非常相称。”
“谢谢,亨利。”
我拢了拢围巾,低下头,接过亨利递过来的薰衣草。低头的一瞬间,有种做贼般的眩晕感,眼眶周边短暂地出现噪点,包围着我视野中心那一小片淡蓝和淡紫。
“我刚进医院就听说你家里的事了。一切还顺利吗,孩子?”
“我很好,亨利,我非常顺利。我的房客是位上尉军官,国防军83师。目前看,是个很得体的人。他特别尊重医生……从没有为难过我。不必担心。”
“那也不要放松警惕。谁知道科罗拉多金花虫们怀着什么坏心思?总之,别被他们骗了……德国的男人,他们总是巧言令色。”
亨利严肃地对我说,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。
“他叫什么名字?我会为你打听。”
“维尔纳·冯·比尔肯贝格。”我回答。说完他的名字,我却不自觉地扫了一眼那束薰衣草干花。
“如果他敢欺负你,记得告诉我。我不允许科罗拉多金花虫伤害我最疼爱的孩子。对了,孩子,玛丽·杜瓦尔护士昨天晚上向医院提交了辞呈,她负责的几个病房,你有推荐的护士吗?”
提到玛丽的名字时,我心头微微一痛。我不知道昨晚行动失败后她会遭遇什么。每个人都有太多身不由己的地方——她也是。我对她的怨怪已经随着昨天的大雨消散,如今更多的是对我们浮萍般命运的一种哀戚。况且今天并无任何对我不利的流言传出来,想来他们对我昨天说的话并非无动于衷。
我对亨利笑笑,并将薰衣草插进桌上用作笔筒的空红茶罐。
“贝蒂娜·德·圣克莱尔,或者艾琳·格莱蒂。这两位小姐都可以。”
“啊,那就德·圣克莱尔小姐吧。”亨利回答。
下班的时候,我本想把那束干花带回家——又在触碰到包装纸的一刻,猛然回过神来,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诊室……
维尔纳轻轻敲响了厨房的门。我把湿漉漉的手在亚麻布上擦了擦,回过头去。
他望着我。目光那样安静,美好,真诚。我被那目光温柔地笼住:在这昏暗逼仄的厨房里,它仿佛英格兰大雪纷飞时破云而出的阳光,结冰的湖面上闪闪发光的星星。
“有件事想请求您。”他说,“柯克兰小姐,以后……我可以在房间内自由活动吗?书房,厨房……还有,弹钢琴。我特别喜欢您家中的钢琴。请您放心,我绝不会进入您的卧室。我一直对未经允许就使用您的物品心怀愧疚……尽管我的请求,本质上,还是披着礼貌外壳的占领行为。但我……我只是——”
“我允许。”我打断了他,轻声说,“您是我的房客,一位来自德国的先生。”
维尔纳愣住了。我则镇定自若地将茶具放回柜子里,从他身边路过。我潮凉的手指轻轻擦过他温热的手背——那一瞬的心跳怦然堵在我的喉咙,又被我生吞下去。
“对了,厨房右上角的红茶柜中,放有一些布列塔尼饼干和蕾丝薄饼。那些不是我的配给,是病人家属和你们的士兵送给我的。祝您今晚做个好梦,上尉先生。”
这是今天我对维尔纳说的最后一番话。说完之后,我却逃也似地上了楼——我并不敢再继续停留在有他的房间里;原因和他无关,仅在于我自己。
难得的一夜无梦!幽蓝如深海的晨光,战列舰和火车的鸣响,教堂晨祷的钟声……一切都没变。我也仍然是我。但今早醒来,睁开眼睛的时候,我迷迷糊糊地意识到——心头有种……突如其来的轻盈感。如果用文字来形容,那就是看不见的石头被突然挪走一块的感觉。又像是绑紧心脏的丝线,本来绑着死结,勒到心脏生疼;纵使余痛和勒痕犹在,但现在,它被细小又温暖的烛焰烤化了一些。这感觉真棒——我是如此期待新一天的到来!
他还没起来。时间确实还早,五点钟。因此我也没有立刻起床,巴巴地在床上躺着。直到我听见对面的门轻轻打开,我才翻身起床,套上裙子;又坐到梳妆台前,以最快的速度梳理头发,又在脸上扑上少许散粉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碰巧和他同时起床。
他出了盥洗室。我也若无其事地下楼。
维尔纳已经在玄关,仰头看着空荡荡的黄铜钩发呆。他看起来是要走,又不像急着走;大衣扣得整齐,军帽却拿在手里,安静地贴在他身侧。
听见我的声音,他转头,看向我。
今天的他看着我时,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笨拙的羞涩。那双温德米尔湖一般澄澈的蓝眼睛,柔和得像被晚霞亲吻过。他看起来也仿佛战争开始之前,塞纳河边那些手捧玫瑰,等待亲吻心爱女孩的年轻男孩。
“早安,柯克兰小姐。”
他对我点点头。
我安静地看着他,轻声回答了一句:“Morning.”
“Morning……Sorry.Bonjour.我也有话想对您说。”
维尔纳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,轻声开口。
我看着他,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。我希望我看起来不像一只木讷的北极熊。
“呃……您……您是否知道,《莉莉·玛莲》?我知道它是首德国歌曲。但我们在前线的时候,每次唱起这首歌,对面的英军都不会再对我们开枪。他们会和我们……一起唱。”
他说到后面时脸红得厉害,像棵长着大红苹果的白桦树。我忍不住想笑,连忙侧过头,假装整理披肩,实则是把笑意掩盖在布料和黑发背后。
“我其实,只是想询问您……如果您愿意,今晚能否由我来准备晚餐?我唱歌很难听……我只能以晚餐充当《莉莉·玛莲》了。”
“您来准备?”
“是的。”他重复道,“如果,如果您不介意的话……”
我的心砰砰地跳起来。晚餐……正式的晚餐邀请。尽管我不是没与他同席过。那次我因月事卧床,是他悄然为我留下饼干与黑麦面包,还有小心翼翼温着的洋甘菊茶。可彼时并非柔情,而是一种期待被赦免,脆弱得不敢奢求的示好。抑或是——求救……
这个词汇让我的心再难自控地被柔情席卷。我看进维尔纳的灰蓝色眼睛,下意识地像评估一个病人的临床症状一样,做出“诊断”:
「目光清亮,无胁迫迹象。
情绪稳定,暂不危及生命。」
好了,柯克兰医生,你可以开处方了——
「“我不挑食。”」
我看着他,淡声回答。维尔纳轻咳一声,恢复正色,微弯唇角,正式地颔首,手抬起来——像是想敬礼,又放下了。不过他自己似乎不知道,面部肌肉群在运动时会悄悄出卖他的心事。
“多谢。柯克兰小姐,多谢。希望厨房能分给我一些香草精。您母国的菜肴,我恐怕无法恭维……不,我只是说法国菜会稍微可口一些。比如柜子中的饼干。它们特别美味,香甜……Anyway,祝您今日平安,柯克兰小姐。”
他说完便迅速转身离开了,唯恐我反悔拒绝他。门关上的时候难得有些失措,仿佛德彪西——或者舒曼——算了,随便哪首曲谱的最后一个音符。
不过……他居然也会调侃。
那是我的母国哎!——他居然敢说出来……真是个不懂事的男孩!
不过,我并不生气。
因为他……说得没错!
我走向盥洗室,看向镜子里的人。她还在笑着,似乎久违地回到了爱丁堡医学院的自由岁月,她又成了那个对未来满怀期待的英国姑娘……而那个刚刚跑掉的德国男孩,他目光的余温,尚且停留在她的眼睛和唇角;她掐着自己的下巴,却止不住地嘴角上扬。
今天下班的时候没临时送来新的病人,我得以按时下班。这是值得庆祝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