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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第 1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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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完,却很快传来一声手骨碰到门板的闷响。我隐约听到了一声德味十足的Oops——但我并没有戳穿他,只是把油灯放回了厨房和玄关相通的窗台上,听着玻璃瓶碰撞的轻响,依言上楼回房。尽管已经是后半夜,我还是辗转到天亮才略略睡了一会儿,期间似乎还做过梦,醒来又不记得内容,恍恍惚惚的,竟像得了癔症。

终于收拾停当,走出诊室时,我正好和女护士艾琳·格莱蒂迎面撞上。是字面意思的“撞上”——我和她撞了个正着,甚至差点撞翻她手上拿着的饭盒。

“抱歉,格莱蒂小姐。”我说,“您没事吧?希望没有影响到您今天的好心情。”

“当然没有,亲爱的。请不要在意——我也很抱歉。柯克兰医生,您要下班了吗?难得您走这么早。”

我垂下眼睫,故作随意地整理围巾。

“我今天有点偏头痛,后脑勺总是一阵阵的疼……就和亨利医生请了一下午的假。”

“这样啊……”艾琳挑了挑眉,坏笑着对我说,“但是,请允许我说,您的脸色看起来很好,像粉色的郁金香一样好看。很像是……在期待什么。”

“是吗?大概是在期待假期吧。”

我心不在焉,对她礼貌地笑笑,低头拢了下围巾和头发。但她显然被我异常的状态吸引住了,没有要结束谈话的意思,反而银铃一样笑起来:

“您……是去约会吧?居然为了约会请假,真不像您……您一定特别爱他。真是浪漫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我下意识地想否认艾琳的话,却在“没有”出口前,猛地停住了——我该否认,无论如何我都该否认。我明知道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否认的是第二句话,而这否认是谎言,但我却仿佛舌头上长了蜘蛛:它网住了我的嘴巴。它让我似乎猛然被什么认知击中了:惊惶,酥麻,不安,想入非非……更可怕的是——我竟然开始下意识地以一副违背伦理的姿态面对所有人。爱情。爱情。它能让人把一点点所谓的同病相怜,几张不带敌意的留言纸条,几段纵火者对自己灭火行为的坦白,情不自禁地当成某种甜美的幻觉……多么像莎翁笔下,玻璃瓶中,在无花的冬日里,用于自欺夏日芬芳的玫瑰香水!他称它为“液体囚人”。*

见我没说话,艾琳握住了我的手,亲昵地说道:

“没什么不好意思的,柯克兰医生。医院里已经很久没有让人高兴的事情了,在这种时候,坠入情网并不是坏事,只要不是和德国人……让我想想,是上个月来医院给您送肖像画的那位金发画家吧?大概是中旬……您一位病人的家属。我记得他似乎是姓勒热纳。”

“是吗?我不记得了。”

“除了他还会有谁呢?他和我们打听您时,可是说您是黑发的缪斯。恋爱中的小伙子的眼睛,总是像两个会发光的蓝色马卡龙……”艾琳兴奋地说,“那幅他亲手画的画,他们叫什么……‘印象派’?总之,真是美极了!如果不是年龄不对,我会认为他是克劳德·莫奈的徒弟!结果您不仅开口就拒绝了他,还以为画像上的人是别人。可怜的小男孩,急得眼泪汪汪的。真是可爱极了。”

“我好像想起来了,”我挤出一个微笑,耐着性子说,“他的画工非常好。但画中人确实和我不太像……他把我临摹成了莫奈的妻子卡米耶,《春日》。那并不是我真实的样子。但我鼓励他把那幅画送到巴黎的画廊。”

艾琳显然有些失望,“好吧。真的不是他?”

“不是他。我没有任何约会的对象,格莱蒂小姐。”我微微一笑,再次否认,以一副遗憾的自嘲语气回答,“画家先生根本不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,只是来医院探视病人时见过我一面。不知道他现在在哪——但如果他知道,我救了那个杀人放火的党卫军的命,家中又被塞了位德国军官,估计会把那张画扔进壁炉烧掉的。”

艾琳看着我,眨了眨眼睛,显然并不完全相信。

但谢天谢地,她没有再追问。

我与她告别后,长出了一口气。但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,是低垂着眼睛的。

我可以在宪兵面前面不改色地为抵抗者说谎,但在法国人面前为自己和维尔纳说谎时,却止不住地心虚。

只要不是和德国人……

可我现在正在思念着一个德国人。

荒诞的命运,可笑的剧情……在我仅仅将我家中的德国人视为有礼貌但聒噪的魔鬼时,法国人们半开玩笑地询问我“他有没有对您做些什么”;而在法国人没有恶意揣测我的时候,我却正在将自己亲手推向德国人的臂弯和怀抱。但在我走出医院时,这些心虚却又烟消云散了;它们被悸动和期待一脚踢开,再恬不知耻地取而代之。

悸动。期待。

我加快了脚步。午后的阳光是那样明丽,灿烂,落在我眼前时,又化作瑰丽的五彩光斑;我从未觉得圣马洛的晴日这样美好,即使它正被罪恶笼罩,被虚伪的新秩序捆绑。德国士兵的闲聊声被海浪的声音稀释,鸽子挥动翅膀的声音与我狂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。

我是那样期待下午,期待着晚上以他从未见过的姿态与他相见。我想看见他眼中湖水再次被风吹皱,而这风将以我为名。这俗得要命——我现在就和那些为路过的士兵们欢呼雀跃的姑娘们没有任何区别。

我想我是疯了。

现在的我即使想到被他拥抱,与他共舞,甚至只是被他牵住手,想到那双蓝眼睛——都会仿佛踩在云端。那种想与他靠近的迫切心情,已经彻底占了上风。我想看见他站在我的宅邸里,随便他穿着的是西装还是军礼服——只要是他,那就都好。

也只能是他。

回到家里时,天色尚早。

我脱下厚重的大衣,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换上维尔纳为我择选的墨绿色天鹅绒礼服,它是旧物,也是爱物,战争爆发前我在曼彻斯特购得,来巴黎的时候忍了又忍,明知无用,还是把它也一起带来了。

当时想着——或许在熬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可以穿上它庆祝。可战争还没结束。

它当然不知道它即将面临什么。它只静静履行职责,勾勒着我的腰线,和那个择选它的男人一样,沉静得像夜色中的白桦林。

梳妆台里的木盒被我小心地打开,盒盖上已经覆了一层薄尘,已许久无人造访它储存着的美丽。那里面是我十八岁时购得的一对旧珍珠耳环(我希望它看起来没有很廉价),以及玛德琳姨母留给我的项链——层次分明的多股细链,绿宝石为蕊,嵌在金质花间,花体下垂坠着一束泪滴状的珍珠流苏。它设计繁复,本不是我会钟爱的款式,但姨母曾不止一次说它像我的眼睛。本来还有一副配套的耳环,为了支付义诊的必要支出,被我忍痛在黑市转卖,项链却因为姨母的那句话,始终不舍转手他人。

唇膏自然还是我那支MaxFactor。

自从来到法国后,我从未盛装打扮过,如凯瑟琳所说,涂些唇膏都极少。我不算什么出色的美人,并不想因为这些浮于表面的事情为自己带来灾祸——我的英国身份本就敏感;且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年代,你永远不知道你会因为什么被举报。美丽在战争年代就像夜色中的火苗,突兀且终将熄灭,可能燎原,也可自焚。

我与镜子里脸泛红晕的女人对视时,忽然觉得可笑。一时间,我只觉得卧室里的空气化作无形的裹尸布,和沿海小镇挥之不去的潮气一起,冰凉而湿闷,让人平白无故觉得心头压着什么。

镜中的女人脸色在涂脂抹粉间变得白森森,目光像是在看一具失去心跳的尸体。我一边化妆,一边安慰自己:你早已在一次次救下刚被法国人反抗过的德国人的时候,一次次被迫放弃救助抵抗者的时候,一次次被旧日同僚指责“你们是在拯救将法兰西推向地狱的魔鬼!”的时候,就已经不干净了。

你这辈子都带着污点。

历史不会理解你,更不会在意你一个普通人是不是真的脏到底。

人就是这样一种可悲的生物。道德在欲望和快感面前,是语言的胜利,现实的失败。我在英格兰的亲属家中曾见过影印版的《珍珠》旧刊,其中对夏洛蒂·勃朗特的《简·爱》进行了极致下流的戏仿——即使英国政府屡屡禁止传播,文学家们将其评判得一无是处;但它却无疑比《简·爱》更受英国民众欢迎。只要能满足快乐,人可以没有任何下限,连罪大恶极的战犯都可以被美化成抱着玫瑰花下跪求爱的白马王子。

堕落是公平的,它不需要门槛。

人们趋利避害,比起艰难而疼痛地上行,更偏爱轻易且无痛地下坠。

拒绝一个礼貌,英俊,温柔的男人的靠近和怀抱是困难的;他含情脉脉的目光,远比他胸口勋章的光芒更加耀眼。即使他的目光能让我被小镇的流言蜚语淹没,让我在圣马洛的行医经历画上句号——

我涂抹口红的手狠狠一抖,口红在脸上滑出一道艳红的痕,一路从唇角延伸到眼角。它看起来狰狞极了,仿佛一道深深的,血流如注的伤口。

“Bugger.”

我对着镜子里珠光宝气的女人,低声骂了一句。

因为那道小插曲的缘故,我的化妆时间推迟了一些,但仍比维尔纳回来的时间要早得多。他敲响家门的时候,我正坐在卧室里,在梳妆台前百无聊赖地画着我早已烂熟于心的脑室结构简图。

我抬起眼。镜中的倒影美丽而陌生,像《泰晤士报》上的皇室女性订婚照——黑发,绿眸,绿色礼服,珍珠耳环与祖母绿宝石项链,在黄昏的暗红色光线下隐隐闪光,手下那幅勾勒精确的脑室结构图,又平白为镜中倒影蒙上一层阴郁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将那幅脑室结构图揉成团,扔进垃圾桶,又拉起窗帘,将如血的黄昏隔离在老屋之外。然后,踩上黑色高跟鞋,最后瞥了一眼昏暗的卧室,快步下楼,打开门。

他回来了。

我等到他了。

他站在我的门前。

和我初见他时别无二致。

只帽檐下的眼神在看见我的一瞬间,变得直接而惊艳。

维尔纳像个木头人一样,立在门口,好一会儿没出声。直到我也像我们初见那天一样——侧身让出门口,他才如梦初醒地蹦出来一句:

“Mein Gott……”

我略有些局促地弯弯嘴角,习惯性地抬起手去□□发尾——那是我在思考什么事情,或者手足无措时不自觉的坏习惯,被礼仪教师打过无数次手心,却还是如同陈年的旧发带,在战乱的撕扯与多年的奔波中,渐渐松散开来;手抬至胸口时,却什么都没有触及,只得转而尴尬地上扬,轻抚自己前额的头发。随着我的动作,几缕发丝不听使唤地垂落下来,悄然擦过颈侧,落在锁骨间,反倒生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温柔风情,欲拒还迎的惺惺作态——更让我觉得无地自容。

维尔纳恍若不觉,只用一种又幸福又悲伤的眼神端详着我。他的目光从我的眼睛,肩头,项链,一路逡巡到礼服下摆。家门忘记了合上,暮色与海雾涌入玄关,我心悦之人的灰蓝色眼睛被紫罗兰色的天光晕染,望之如蓝莓杜松子酒,却依然干净,澄澈而温柔;没有烈酒常代表的色欲与猥琐,只有蓝莓果汁的酸甜,与天真的悸动。

半晌,他以一种心醉神迷的,酩酊者的语气对我说:

“此时此刻,就是玛琳·黛德丽本人站在我面前,我也绝不会心跳加速。”

——玛琳·黛德丽。他们德国人的一代女神,在英国也分外受欢迎。她是一位兼具美丽与勇气的高尚女性,原是魏玛时代的荧幕女神,但在纳粹上台后拒绝为第三帝国拍片,又于1939年正式加入美国国籍,因此被纳粹政权列为“叛国艺人”,在纳粹的舆论环境中长期遭到抹黑。她公开支持盟军,录制反纳粹广播,在英国公众心中颇受尊敬。

她是真正的勇敢者。

我不配与之相提并论。

我知道他。他当然没有讽刺的意思;但他的形容,却让我觉得略有些黯然。于是我只是垂下眼,并未接话。

维尔纳走进来,关上门,向我伸出手。似乎想触碰我落在锁骨处的头发,却又在碰到它们的前一秒,轻轻落回他身侧。

“柯克兰小姐,等下请您先行。我会在您身后与您保持距离,也会保护您的安全。车辆在右转第二个转角处等候,那里的视角比较隐蔽。驾驶员是我的副官,一个年轻的孩子……他很老实,不会泄露消息。”

他体贴得让我心悸——我觉得我又向下堕落了一层。

我点点头,走进客厅,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和帽子,以客厅的玻璃为镜,将它们穿戴好。维尔纳则安静地靠在门边等待——仿佛一个等待妻子出门的丈夫——我强忍着不让自己的余光飘向他。

即将出门时,他转过身,凝视我半晌。

我差点以为他要给我一个吻。眉心,或者脸颊。但他只是将我脸上的面纱又向下拉了拉,确保我只露出下半张脸。

而后,柔软地弯起嘴角。

“我们走吧。”他轻声说,“天快黑了。”

我没说什么,只抬起门闩,与他一前一后地走进暮色里。

就这样——我堕落的夜晚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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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《莎士比亚十四行诗》屠岸译本及注解。

“液体囚人”为莎翁原诗;

屠岸老师注解:时间只使美的东西美一次,美过了,时间便反过来把他摧毁……青春之夏过后,就是衰老的冬。所以我们必须把开在夏天的芬芳的花提炼出香精(香水),使得冬季虽然没有花,也有芬芳。“液体囚人”指玻璃瓶中的玫瑰香水。

*玛琳·黛德丽的经历参考维基百科描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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