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走出指挥部大门时,夜色已深,宵禁已过。圣马洛又变成了一座死城。似乎在我没有察觉的时候,又下过了雨——又或许只是寻常的雾天;灯光潮湿地倒映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光影在视线里随着我与维尔纳前行的步伐,变换,流淌。隐约可见远处德舰柴油主机排放的烟迹,柴油味丝丝缕缕地混在圣马洛潮凉的空气里,夹杂着深秋树叶腐烂的味道和干草味。
我们步行回家需要约三十分钟。我不知道维尔纳又写了什么担保书把自己从指挥部里暂时放出来,只为了专门送我回家;我也没问他为什么没有安排副官开车送我回家。但即使他提出开车,我也并不会接受,我宁可慢慢地步行回家。
没人会不喜欢踩着暮色或者夜色,放空自己走回去的静谧时光。虽然我已经再也没有静谧的权利了。在面对着圣马洛空空荡荡的街道的一瞬间,我就又一次自克拉拉为我构造的“军官女眷夜话”中回到现实,即使我的手正在维尔纳的手心里,被他紧紧地攥着,又揣进他制服的口袋里。
每走一步,我都能感到裙摆破裂之处拂过膝弯,玛丽的辱骂已然凝在那上面,我像福音书里被法利赛人抓住的不洁妇女——不同的是,我正被一枚枚投掷过来的石子处刑,再不配被拯救。赫伦尼乌斯为侵犯行为抗辩:实施侵犯行为者不是意图报复或者带有残酷的动机,而是听命于责任感和一种正直的热忱*——可它终究是侵犯行为。
况且我没有责任感,也不正直。
即使维尔纳今晚充当了我的赫伦尼乌斯,为我的行为提出抗辩——可真正正义的行为从不需要抗辩。我是出自于自私自利,出自于某种程度上比动物更低下的本能,出自于我不想让我恋慕的男人死去。至少在扑倒维尔纳的那一刻,我完全没有想到所谓的“无辜者的牺牲”,“报复性屠杀”……
我的眼里心里,都只剩下他。
说到底,我不过是个虚伪的女医生,一个委曲求全的奴隶,一个明知道自己在犯罪,还在奢望着不损害任何人利益的违法者。无辜者的存活理所应当,也因此,世界只会记得一个英国医生救了一个德国军官,一个被侵略的人,阻止了一次抵抗行动,在最该忠诚的时刻,倒向了敌人。
我们谁也没说话,大概他也知道,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。谁看起来都像无事发生。我们只是沉默地在街上走着,仿佛一对安静约会的俗人情侣,又仿佛一对尾巴纠缠在一起的过街老鼠——我们始终挑着光线最暗的地方;我的面纱在方才的混乱中丢失了。这也就导致我们两个一边走,一边又要避着巡逻队,也因此时不时地需要贴在谁家墙根底下听墙角。
我们听见了许多声音:
《J’attendrai》。家门被打开又关闭的声音。老人的叹息,病人的呻吟,一窗之隔的,等待丈夫的女人虔诚的祈祷声,恋人的亲吻声,欢好声……
我们好似在穿越一场又一场不属于我们的梦境,不属于两个魔鬼的人间;我们手牵着手,一道穿过黑暗,再进入下一道黑暗;唯一的光明,是彼此的眼睛。我又想起了渔棚那晚,两只手挽着手的小老鼠的故事,那个未曾被我说出口的秘密童话——“只有他们自己,记得彼此是敌人。”同样的劫后余生,同样的不见天日,只是这一次,命运已经不再允许我们自欺欺人,小老鼠们也没有脚底抹油。是它们自己不想分开,世界也从来没有忘记过,我们是谁。
直到我们又一次行至那个能看见加布里埃尔太太家房子的街角,沉默才终于被维尔纳打破。彼时我想往前继续走,却被维尔纳紧攥着我的手牵绊住。
我不解地回头看他。
“等一下,艾瑟尔。快到那位太太的家了。”他笨拙又胡乱地说,“我记得。上次就是在这个街角……我还问你,怕不怕老鼠。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问你那么奇怪的问题。但你没有指责我……那天是你第一次给我讲,关于你的故事。不过我想,或许我也没有资格再听了。”
艾瑟尔——我的名字。
它那样自然的从他的口中滑出,而我也这般自然地接受。他向我表白爱意那日的悲伤,又一次难以自控地涌上我的喉咙口。我想告诉他,不是这样的。我想告诉他,我也没有资格再让别人听我的故事。但我又想到玛丽与我对视时,那双失望而阴沉的眼睛,还有她满脸的肿胀,顿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我不忍,也心痛,想尖叫,想抽泣,喉咙和眼睛却不尽人意地发干。
见我沉默,维尔纳叹了口气,再一次靠近我。他抬起他另一只空着的手,轻轻拨开我鬓边一缕沾了灰尘的发丝,把它们别到我的耳后。我看着他的目光从我的眼睛,鼻尖,一路落到嘴唇。
最后,他只是静静地垂下眼。
然后,松开了我的手。
他松开我的时候,恰好不知道谁家的玻璃瓶被碰倒了,在石头上或者地砖上摔碎,稀里哗啦地,在寂静的夜色里分外刺耳;而我清晰地听见同样的刺耳在我胸腔里响起。而那一声,似乎也恶狠狠地拔掉了我身后的发条,我动弹不得的同时,巨大的痛感也顺着我的脊椎骨爬上来。
我出神地望着我爱的男人。他再一次脱下了他的制服大衣,披在我身上;又弯下腰,挽起我破裂的裙摆,把它们打成结,藏在大衣下。然后,把扣子一个个有条不紊地扣紧。一只失眠的鸽子落在他脚边,抻着脖子看着我们,又在他站起来的时候,笨拙地飞走了。
“弄丢了……对不起。”他低着头说。
我感觉到我露出疑惑的表情。
他苦笑一下,解释道,“马丁太太的遗物。”
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。它现在应该已经被宪兵们当作垃圾扫走了。不过没关系,本就是悼念用的物件。姨母讨厌它,我也不喜欢它。
“是我疏忽了。”他说,“我应该和克拉拉借条面纱。哪怕是围巾。一旦有好事的人在通过窗帘偷看我们……可我不想让我的大衣盖在你头上,艾瑟尔。我不能再用它亵渎你,它太沉重,也很肮脏……虽然我无论在做什么,都是在亵渎你。你该穿着白大褂,不该穿着敌军的制服大衣。刚刚,我其实……我一直在想,离开你,或许对你更好。不是回到原点那么简单……可这个想法比子弹打进我身体更痛。”
他又把他的帽子摘下来,看了它几秒。
而后,维尔纳的手伸向帽子上半部分闪闪发亮的鹰徽……
我无法形容那一瞬的震惊。
他们的那枚鹰徽,金属款是可拆卸的,用两根卡脚固定在帽体上。我记得在一次常规的英德海战之后,有个醒过来后发现自己只剩半个身子的海军,说了一句“Der Krieg ist aus”,就把它掰下来丢出了窗外,然后抽出枪,在病床上当场自杀。没有人问是谁把那把枪丢到他床上的。同病房的士兵们看了他的尸体一眼,划了个十字,然后继续聊天,或者发呆。
回过神来时,我已经伸出手,轻轻搭在维尔纳拆卸鹰徽的手指上,摇了摇头。
“别这样。”我说。
他的目光一亮,又立时暗了下去。
“可是,艾瑟尔……”
“Das ist nicht gut für dich.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轻声说,“That's all.”
维尔纳愣住了。他睫毛抖得厉害,按着军帽的手也在微微发抖。
我能隔着指尖脉搏的跳动感觉到他狂乱的心跳。
而那颗心脏——它是我今晚一切行为的意义所在。它在跳动,因我而跳动。
我们保持着这个姿势好一会儿,直到维尔纳再一次握住我的手,并把军帽挂到我身后的树上。我才注意到那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刻了一个大大的V。维尔纳的帽子正好卡在“V”的敞口处,看起来像一场荒谬的闹剧——占领军的军帽,和抵抗者的 “V” ,两个对立阵营的物件,两个本不可能相交的符号,被维尔纳自己亲手组合在一起。我不知道是选择,还是巧合。
它又像一个张开的怀抱:接住一个人的过去,迎接两个人的未来——A new start.
A bad end.
“Kann Ich?”维尔纳在这时轻声问我。
我并不知道他在问什么。我只是低下头,凝视着我们脚下厚厚的一层落叶,犹豫片刻后,很轻很轻地回握住他的手。
我听见他叹了口气。
下一秒,我被他接进怀里。他把鼻尖埋入我的发顶,动作和他的问话一样轻,像抱着一朵即将被寒风吹散的蒲公英。他抱着我的瞬间,我觉得我身体里那个正被法理学与心理学撕扯的女人消失了,一种筋疲力尽的缓和开始在体内缓缓沉降,扩散,像春暖花开时等待残雪慢慢化作春水。他的心跳,他的呼吸,我被他不时抱紧时衣料摩挲的声音……它们细细密密地在我心里下着小雨;而我抬起眼睛时,他胸口银灰色的铁十字勋章正明晃晃地充斥着我的视野。
这让我觉得眼睛发胀。
——为我不是心甘情愿的背叛我的祖国;为我在背叛祖国之后,仍心甘情愿被他抱紧。
“艾瑟尔。”他叹息着我的名字,“艾瑟尔……”
我没说什么,只更深地埋进他怀里。他好像受到了鼓励,又叹了口气,手抚上我的后脑,把我往他胸口用力压过去。没有巡逻兵打扰我们,耳边也只有民宅门的开关声,风声,还有铁皮被吹动的声音。
维尔纳再次和我对视的时候,目光已经恢复了他一贯的沉静自若。我不知道他在这短暂的拥抱里又想了些什么。他就着还没完全分开的拥抱姿势,撩起我散乱下来的头发,手法很轻地把它们绑起来,好像在给他的行李打包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拿过挂在V字中央的帽子,扣在我头上,帽檐向下压了压。帽围有些大,也很沉重,真的戴在头顶上时,远比我把它们捧在手中要沉重——在医院里,我曾不止一次为军官们摘下帽子。我的眼睛几乎睁不开,看不见他的脸,他的表情。但我的脸也被藏在帽檐的阴影之下,这远比那枚欲盖弥彰的葬礼面纱要实用。我似乎完全忘记了动作,真正地成为一个被爱意包裹的木偶,被他松开的手卸掉发条之后,又在他的怀抱里束手就擒;又似乎被正式加冕为他的爱人,一只布列塔尼角落里的老鼠。我只能隐约在色泽纷乱的噪点里,瞥见他的军官长靴与我的黑色高跟鞋。
我胸中涌起一阵奇妙而狂热的预感。多年之后,一次非常偶然的机会,我才知道这预感是什么——但现在尚且年轻的我还不能体会到它的奇妙,只能体会到那份撕扯着我身体的狂热。
维尔纳又叫我的名字。“艾瑟尔。”
我微微抬起头。他轻柔地抱住我,把下巴——也可能是嘴唇——抵在军帽的顶端中央。
“我们回家,好吗?”他温声说。
我在他的怀抱里依了依,轻轻点头。
终于,我们牵着手走出街角。他的帽子把我的眼睛挡住了,我看不见路,只能跟着他一步步慢慢地走。好在从这里走到家,如果不绕路,也就五分钟。
路过加布里埃尔太太家时,我听见门打开的声音,和女人裙摆摩擦木门时,爬虫般的沙沙声。
我呼吸一滞,下意识攥紧了维尔纳的手。
——我就知道这个女人一定会出来看热闹。她只有在早上忙着做家务,以及骂孩子和丈夫的时候才会收起她八卦的眼睛和耳朵。
“晚上好,夫人。”
维尔纳稳稳地攥着我的手,和她打招呼。
他们听起来很熟悉。而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和我的邻居搭上话的。我只是又往维尔纳的方向贴了贴,把头尽量往下低。
“晚上好,友善的上尉先生。您这是……”
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兴奋。果然,和性冲动相关的事从不区分敌我。许多人不关心对错,只关心丑闻能不能触动他们的感官神经。
“柯克兰医生今天夜班,晚上不会回来。夫人,我带女人回来的事,还请您帮我保密。那位女医生有洁癖,又不好相处……我怕她会在我的茶里下毒。明天我会把一根香肠放在您家门口的信箱中。”
“喔,请不要这么说。”加布里埃尔太太回答,“那位小姐虽然看起来傲慢自大——他们英国人总是这样。但她确实是个好心的医生。她让我的孩子省了很多医药费,您住进来之前,也总有人来找她治些头疼脑热的病,我不止一次看着她背医药箱出门。话说回来,我会为您保密的,上尉先生。”
“多谢。”他回答。
我听见她的门关上了,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都是冷汗,不得不松开手,又被维尔纳捉住。维尔纳没说什么,微微一笑,带着我路过她的家门,走进我家从不上锁的院子。
我听见邻居家的落地钟敲响。
已是午夜。
狗吠和巡逻队脚步的回响,又开始规律整齐地在黑夜中飘摇。
“别惊讶。”维尔纳一边找钥匙,一边说,“那天你说……她是个爱传谣言的人。所以我给她的孩子买了些糖果和甜点,送给她一瓶克拉拉的香槟。我不知道有没有用……但她应该不会传对我们不利的话。”
我从口袋里拿出钥匙递给维尔纳。他自然地接过去,打开门,牵着我走进屋内。
被加冕的老鼠跟着她的爱人回到了他们的世界,门闩轻响的声音将艾瑟尔·柯克兰从童话推回了现实。我又一次清醒过来。平静,满足,惊惶,不安,愧疚,熟悉……无论接下来会迎来什么,但门已经关上了。
维尔纳松开我的手,摘下了我头顶的军帽,把它挂在门口。他手指若有似无地在我眉心爱抚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