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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第 1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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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都压出印痕了……也是,和医生的帽子比起来,那东西确实有点重。”他说,“疼吗?”

我望着他的眼睛。但我什么都没有看到,蓝莓杜松子酒被浓烈到发黑的樱桃利口酒吞没了。

“不疼。”我听见一个声音说。

维尔纳停顿了一下,四指轻压在我发际,拇指则在那道印痕上留恋地抚了抚。他似乎靠近了一步,我也并没有躲。但很快,他收回手,快步走向壁炉,点燃松木,把客厅的窗帘利落地拉好。一边走,一边把他制服外套的前襟解开,随手搭在椅背上。

铁十字勋章和椅背轻触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
那一声,却好像触动了我心底一颗硬硬的粉刺痘,滋出脓液之后,就是细小却难以止住的血。

那颗流血的痘瘪下来,流出的脓水把我黏在了门口。我呆呆地站在原地,静静看着火光在墙壁上跳跃。松香和温暖开始无差别地在房间里蔓延开,一股同样的温暖的感觉突然开始从腹股沟往胸口乱窜。偏偏这时,维尔纳又走回来——帮我脱下军装大衣和我的外套,又把它们小心地挂在门边的钩上。整个过程——尤其在帮我解扣子的时候——他的手规矩极了,极其利落,丝毫不拖泥带水。

“好了,艾瑟尔。你需要上楼休息。楼上的窗帘拉起来了吗?别忘了。”他嘱咐道。

我点点头,小声说,“走之前就拉着。”

“好的。那就好。”

“那你呢?你……还走吗?”我轻声问。

我的问话显然超出了维尔纳的期待。他略有些惊喜地笑了,又发觉似乎不合时宜,连忙收敛了些。

“走,但不是那种走。一会儿还需要回指挥部,处理笔录,工兵连夜排爆,我虽然不用直接去排爆现场,但也需要留守执勤,随时待命。”他温声回答,又略有些无奈地说,“……我也不想回去。”

“那你……”

“我说需要亲自护送平民证人,以及涉医疗系统机密信息人员回到安全区域……都是些可以在纸面上解决的事情,不必担心。”维尔纳微笑着说,“比起这些,我先要做一件最重要的事。”

“什么?”我看着他问。

“需要……先给你煮些热牛奶。”

他顿了一下,回答。

“家里还有牛奶吗?”我问道。

他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,语气像是哄孩子:“是的。柯克兰医生,你忘了吗?是你的病人家属送来的。那孩子病得很重,是你救活了他。你很棒。”

我还是不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地夸奖。

于是我只是淡淡地回答,“你太夸张了。”

他的手还停在我头顶,微微一顿。然后,许是情不自禁——他还是低下头,像一个冒失的,情窦初开的少年那样,与我额头相抵,缱绻地贴着,像蜜蜂终于寻到花蕊,腻腻乎乎地,不肯飞走;可他离开时,却又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尾巴起火了的猫,“噌”地一下和我分开,蓝眼睛里波澜起伏,手脚都没地方放。我倒是还算平静,但我觉得脸上热乎乎的,大概是被他的那一下轻触融化了。——一时间,我只呆呆地看着他深邃似海的蓝眼睛。

“我只是说实话。艾瑟尔,我从不对你撒谎。”

维尔纳收敛了笑容,说得认真极了。

“我信。”我简短地说。

“在这等我一下。”他弯了弯嘴角,柔声回答,“我给你点盏油灯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这一次,我没有说谢谢。

他很快点起一盏油灯,把它递到我手中。

“上楼吧,安心休息。”他说,“我会把煮好的牛奶放在餐桌上,用毛巾包好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我回答。

屋内已经在我们冗长且无意义的“家常”对话间,变得暖烘烘的。我从维尔纳手里接过灯,却并没立刻走,只是静静提着灯,看着他走进厨房;我像个被认真呵护,照顾的新婚妻子一样,看着他,看着他卷起袖口,俯身取壶,熟门熟路地倒牛奶,点火,一连串的动作堪称行云流水。暖黄的暗光映在他修长的手臂上,泛着蜜色的光泽。这间被战争阴影笼罩的老房子,此刻竟仿佛置身于和平年代之中的,一个普通而安宁的小家庭。

我知道我可以走到他身后,拉住他的手臂,亲吻他的脖颈,脸颊,嘴唇。我会被他抱住,或许像我在爱情小说里读过的那样,被抱在怀里如获至宝般亲吻。我绝对不会被推开,也不会被他认为是送温暖的女人——

可在我看着玄关玻璃上自己落魄且狼狈的身影时,荒谬的感觉又一次悄然袭来。

我们两个的影子正在玄关的玻璃上亲吻着。

它本身是生于真实的虚幻,却反比虚幻更真实。

我只要迈出一步,就能打破这虚幻,并把虚幻变成真实——而后,再迎接真实的虚幻。

所有虚幻都终将破灭……

我猛地扭过头,无言地进了盥洗室,把自己关在狭小逼仄的空间里,一边洗漱,一边长长地叹口气。影子不规则地打在墙上,地上,沉暗,动摇,像因不肯就死而挣扎出躯体的鬼魂,又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沼泽地,随时准备将我这个主人吞噬。镜子里那张脸逐渐变得清淡而熟悉,所有的矫饰都被冰冷的水尽数褪尽。

我一次次将脸埋入冷水之中。

却怎么也无法清醒——

你自甘堕落——我想要他;

你不知廉耻——我想要他;

他是德国人——他是维尔纳;

他是占领军——他是维尔纳。

我换好睡裙,匆匆下楼时,他还站在厨房,端着一杯冒热气的牛奶,背对着我。但毛巾已经在他手边放着了。我庆幸我的速度够快,要是再晚十分钟,他可能就已经走了。

但我没叫他的名字。

我只是轻轻叩了叩厨房的门。

维尔纳转过头时,本来沉静安和的表情突然变得不自然。他目光直截了当地落在我身上——我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样子。白色棉布睡裙,蕾丝花领环着喉咙,小腿露出一半,尚未擦干的黑发垂落在肩,眉目素净。我自认为没什么异常,至少比每天从医院回来时,看起来活人气更多。

“怎么……不在楼上休息?”

维尔纳望着我,轻声问。他的声音飘散在空气中,像写给马修的那封信笺被我投入火炉中燃尽时,漂浮的纸灰——轻软,细微,却足够让我呼吸微窒。

我没回答。

他走过来时,眸光晃得厉害。

“去壁炉前吧。”他温柔地说,“厨房比较冷。”

我任他一手拿着牛奶杯,一手揽着我的肩膀,与我一起回到壁炉前。我在我那把扶手椅上坐下,而他则是拿过了沙发上的蓝毯子,披在我身上,一如那个我如今也记不清是什么颜色的朦胧清晨,他所对我做的。只不过这次没有那么不由分说,他也没靠在钢琴边上看我。树叶的沙响,炉火的哔啵声,还有我们的呼吸声交融在一起,宁静,却比任何钢琴曲都美妙绝伦。

牛奶有些烫,雾气腾腾地,我慢慢地喝着它。维尔纳这次站在我背后。他把我微湿的头发撩到耳后,以免它们落到杯子里;他手掌异常随意地搭在我肩头——更准确地说,是隔着一层毛毯,若有似无地轻按在我的锁骨处,随着我喝牛奶仰头的动作(我本可以不仰头,但我无法控制我的脖颈),我的头部轻轻靠在他的腹部中部。我的每一根头发丝都在隔着一层白衬衫,替我吻他的皮肤。他身上的男性气息和牛奶的乳香味融合作一体,一起被我吸入体内,成为我的一部分。

“你是不是该走了?”

喝完牛奶,我仰起头,轻靠着他问。

他抚在我锁骨位置的手微微一顿。

“可能是的。大概快了。”他说,“艾瑟尔,你是不是用冷水洗头发了?我刚才碰到,才发现它是湿的。”

“是的。没有热水。大概因为光线太暗了吧。”

“怪我。我应该想到的。”

“……别这么说。不怪你。”

我顿了一下,回答。

“可有件事我要怪你——你至少该把头发擦干了再下来。你是医生,该知道这可能会让你头痛,或者发烧。”

“可那就来不及了。”我脱口而出。

维尔纳没说什么,只把手从我肩膀上挪开,转身进了盥洗室。

再出来时,手上拿着块干燥的亚麻布。

他又走到我身后,把我的长发拢起,细细擦拭我尚且潮湿的发梢。“你可以告诉我。”他说,“……我有等待你把头发擦干的时间,艾瑟尔。美好的时光,总是特别短暂……明天早上,我会尽快回来见你。不过,艾瑟尔,说实话,这次我有些心疼我的配给,贪小便宜的人真是……不过现在这个时候,也不是坏事。我能理解。”

“配给?”

“答应加布里埃尔太太的那根香肠。”他叹了口气,拢过我的另一边头发,“本来准备带回家,做土豆泥时加一点……算了,下次再加吧。明天早上我回来时,会把它放进信箱里。”

“傍晚再放进去会好一些吧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早上不应该回来,不然时间逻辑会出现问题。你和她说的是今晚带情妇……”

说到这里,我忽然像被热牛奶泼在脸上一般,猛然坐直身体,从椅子上弹起,一阵风般,头也不回地匆忙上楼去了,动作失态得像只被从窝里惊飞的母鸡。维尔纳并没有追上来。他连声音都没发出。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,什么反应;而我也不知道我这样逃跑的意义是什么——对于现在的我与他而言,这种假装贞洁烈女的逃避行为就像在沉船上掬水救命,不仅徒劳,还可笑;我今晚已经在我道德的那道破口上绑了太多层绷带——再多一层,并不会加剧疼痛,无非是让伤口慢慢被捂到腐烂而已。可是它又确实存在,确实地疼痛着,无论隔着多少层绷带,依然一碰就会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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