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想。”他笑起来,抚着我的鬓角说,“下次别再这么熬着。一旦我天亮才回家呢?”
“我习惯值夜班。”
“可家里不是医院。”
“那好吧。但你回来时,要叫醒我。”
我哭笑不得地回答,“至少给我机会看见你。”
“我会的。我当然会……”
他望着我,喃喃道。我们沉默了几秒。然后我才意识到什么,连忙从他怀里爬起来,改为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。没有人再提上楼回卧室的事。大概都在怕这是场梦,除了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对方外,再找不到任何分清理想与现实的办法。可在他的体温慢慢从我身上消散时,却有种说不清的痛觉,从我身体深处悠悠地漫开。
新生造就死亡。
而拥有——是失去的起点,也是开启离别的钥匙。
大概是几夜没睡好,方才又闹累了,我们只是十指紧扣着,安静地依偎在一起,好一会儿没再说话。
“Bist du kalt?”他忽然用德语问,又自己纠正了,近乎呢喃:“……Nein.Are you cold?”
“It's always spring if you stay by my side.”我回答。
“所以我可以被允许说英语了吗?”
我忍俊不禁:“As you wish.”
维尔纳弯起嘴角,拉过我的手,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。只是轻柔的一触,却仿佛一个签字,彻底将我脑海内深藏的幻景署上他的名字。
他不是第一次吻我的手,每次都是珍而重之,我却从未觉得如此郑重。我顺势回握住他的手,眼睛又有些发热,几乎想哭,又在浓烈的幸福中感到一丝若隐若现的虚无——枕在他肩头的时候,一滴泪水还是顺着眼角,悄悄滑入他以金属线编制的德军肩章里。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强烈的感觉……维尔纳也不再说多余的话,只偏着头,安静地依靠着我,胸口平稳地起伏着,目光落在黑黢黢的屋内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他偶尔会抽出手,紧一紧我身上的毯子,再轻轻碰碰我的脸,或者眉心和额头。手指来到我唇边时,我会亲亲他。然后,再被他再一次紧紧地攥住手,牵在掌心,或十指相扣。
我闭上眼。那场埋葬维拉的秋雨,却在他逐渐昏昏欲睡的呼吸里慢慢汇成河流,再一次流淌在我全身的,他的温度中。
“战争和病魔是残忍的恶魔,
它们擅长让时间骤然停滞,
让欢愉戛然而止。”
所以在还未被它们带走前——
“维尔纳。”我轻声叫他。
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把我身上滑落的毯子又拉起来,侧头吻吻我的唇。
“怎么了?艾瑟尔。”
“没什么……只是,如果下次你不回家住,要告诉我。随便你用什么办法,你可以把情书放进司康饼里托人捎过来,或者用烤栗子做张摩斯电码表。——至少给我写封信,哪怕只隔着几条街。”
维尔纳却没有笑。他把我的手拉过来,亲了亲,又放在他的胸口。
“你一定吓坏了,亲爱的。”他说,“是我的错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打了个哈欠,回答,“不过,说实话,如果不是你的箱子还在家里,我确实差点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“艾瑟尔,我的爱。”维尔纳轻叹一声,贴贴我的头顶,“海浪总会回到岸边。你的名字,是我最高优先级的军令,柯克兰医生。无论我走到哪里,我的心都与你同在——Whatever our souls are made of, yours and mine are the same.”
“《呼啸山庄》。冯·比尔肯贝格上尉,你偷偷读过多少英国文学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认真地回答,“但现在,只有我怀里抱着的这一本。”
我忍俊不禁,在他肩头又偎了偎,让自己的头可以贴到他的脖颈——在感受到他颈动脉规律的跳动着时,终于感觉到倦意铺天盖地地袭来。
我们实在不想分开,于是就这么傻兮兮地在客厅里,并不舒适地依偎着睡了一夜。但我来到圣马洛之后,这是我睡得最安稳的一天。我想维尔纳也是——因为我在次日清晨醒来时,他还保持着被我依靠着的姿势,呼吸沉沉的,一只手拉着我的毯子,另一只手则紧紧牵着我的。
屋子里有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。或许这就是诗人们常说的,一场全心投入的爱情能让时间停滞。宁静而温暖的感觉也随之被唤醒,悠长地在身体里游荡;房子还在渴睡着,偶尔能听见煤炉深处爆开的微声,老旧铁皮在热涨冷缩之间喘息。天已亮透,窗帘已隐约透出一点淡白色的光。
我眨眨眼,有意让睫毛扫过他颈侧。他没醒,但往我的方向轻轻依了依,像是睡梦中的猫,下意识寻找温暖的依靠。他的睡颜是那么安静,呼吸平稳,五官俊秀,皮肤白皙而略粗糙,脸上青色的凹陷处又冒出些胡茬。
直到时钟的指针指到不得不起的数字上,我才从他肩上抬起头。但我一动,他立刻就醒了。
“早上好,艾瑟尔。你睡得好吗?”维尔纳轻声问我。
“很好。你呢?”
“我也睡得很好。”他伸过手,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脸,“肩章没有硌到你吧?你脸上有红印。”
我愣了愣,轻轻靠回他肩膀一下,“没有。事实上,我没觉得它硌到了脸。”
他的肩膀好像有魔力;躺上去就不想起来了。
虽然恋恋不舍,忍不住想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样和他腻着,但上班时间快到了,我不得不慢腾腾地坐起身来。而我的男朋友还保持着被我依靠着的姿态,搭配上他那双混杂着幸福,羞涩和惊喜的蓝眼睛,看起来像极了一个昨晚梦见了巧克力和冰淇淋,醒的时候发现真的身在糖果屋里,被甜蜜包裹的小男孩。维尔纳安静地看着我站起来,拉开厚重的绒布窗帘,又把白纱帘拉紧,在他眼前像只不安分的家猫一样动来晃去。
“洗漱吗?”我问。
“你先用吧。”他说,“亲爱的,你今晚值夜班吗?”
“不值。今天我们主任夜班。”
“亨利·布兰科先生,是吧?我与他打过照面,很让人尊敬的一位老医生。”
“对。”
我没推脱,走进盥洗室,拧开水龙头,开始洗脸。洗脸的时候我没关门。维尔纳跟过来,伸手拢起我那些碍事的长头发,在他掌心握成一束,像收拢一束随时会飘散的薰衣草。我关上水龙头时,他及时地递来干净的布巾。
“需要帮你梳头发吗?”他这么问着,手却又放在我腰上,从身后抱紧我。我们在尚挂着水痕的镜子中看着彼此,水珠顺着镜面滑下时像一滴眼泪。这面镜子在此前的许多个日夜里,都只有我一个人的倒影,我像被框在其中装裱好,恒定的常数——而现在,被框住的第一次成了我们:两个人,一个双数。虽然这也代表着不再恒定,代表着从此可以被除开——但至少现在还没有。
“我在做梦吗,艾瑟尔?”维尔纳轻声说。
一句很简单的问话,却让我心软如泥。
“没有。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没什么……没什么。”
维尔纳沉吟了一下,微微弯了下唇角,脸上浮起一丝掩盖不住的羞涩。我在镜子里望着他,想了想,把一只手举起来,递到他面前。
“如果是梦,碰一下,我的手就会……嗯,碎得像我们切除脑组织那样。不,我的意思是说……”
天呐,这意象被我在确定关系的第一天早晨提出来,真是太可怕了。我此前说过,我不知道怎么对待自己的男朋友,你们现在应该信了吧——God bless me……我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语无伦次的鬼东西。
真的是“鬼”东西!
维尔纳眨眨眼睛,略有些不知所措,只低了头,轻轻吻我头发,鼻子埋在我发间,慢慢地闭上眼。在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,他抬起手,放在我的胸口,将我往他怀里又压了压。
然后,亲了我那只还翘着的手一下。
“你太可爱了,艾瑟尔。我明白。”
“是吗,你明白……Okay.Sehr gut.维尔纳,你是不是该走了?”
“喔,好像是的。确实。昨天他们以为我住在指挥部,今天没有军车会来接我。我需要步行。”
“那我出去?”
“我去指挥部收拾。”他说,“现在我只想多抱你一会儿。你是我的女朋友吗,柯克兰医生?”
“我是。”我微微一笑,回答。
我们又在盥洗室里腻了一会儿,维尔纳才终于松开我,转为与我手牵着手,慢腾腾地走到门口。我从来没觉得走到门边的几步路这样短过。
第一次,我亲手为他披上大衣,为他整理领口,扣好扣子。当然,我避开了他身上的勋章。做这些事时的感觉怪怪的,我说不上来,但是我觉得很好——痒痒的,有一阵没一阵地酥麻着,有点飘飘然;又觉得内心安定。
我看见他领口有道熟悉的玫瑰红。昨晚接吻时,或者被抱在怀里时,蹭上去的MaxFactor。
今天醒来之后好像还没接吻……
不过,他是对的。按照他接吻的架势,如果他吻我,我们可能都会迟到……
哦我的天。我在想什么?
我脸上又是一阵发热。
“维尔纳。你的衬衫,”我定了定神,开口提醒他,“领口被我的口红弄脏了。需要我为你拿件换洗的吗?你放在哪里,衣柜里?还是箱子?”
“我不想换。”维尔纳几乎是立时回答。
他说得太斩钉截铁,这语气很少从他嘴里跑出来,以至于我一时间竟愣住了。过了足有十秒钟,我才回答他,“好吧。那就不换。”
“那是我的勋章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会被人看见的。”我回答。
我想说你还会有很多勋章。但那未免暗示得太明显,我也不希望在恋爱的第一天就表现得太轻浮(虽然已经没什么用了)。
“对很多人来说,太平常了。他们不会在意。”他说,“我还见过有衣服上印着唇印的。我的衣服都在衣柜里,但你不用洗,你在医院太辛苦了。我会自己来。”
“好的。”我说。
“对了,你今日别忘记带夜间通行证。我不一定每次都能及时赶过来。它在桌子上,我走后,你就把它放进提包里。”
他善意地提醒我,语气诚恳,但我却觉得他又在不经意间把我看穿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
我不动声色,只温声应下,手上慢腾腾地为他理着已经平整的衣领——又失态地一拍自己脑门,转过身往厨房走:
“看我!……你还没吃早饭。我去拿些面包给你,你带去指挥部……”
“艾瑟尔。”
维尔纳一把拉住我的手,手指轻轻在我的掌心里滑动着。
“好了,别忙了,亲爱的。一切都可以在指挥部解决,不用担心我。你也一样,记得吃早餐。今天的晚饭我来做,如果我回不来,我会想办法告诉你。”
他说完了,人却还没动。我知道他只是想多赖在我身边一会儿,这是再迟钝的女人也能猜出来的事情。但我必须提醒他……我该像每个送丈夫出门的妻子一样,对他说上一句:“你走吧”……可我喉咙却突然不自觉地发紧,舌头变得僵硬。
它仿佛一道不能被说出口的诅咒。一时间,我只是微张着嘴,凝眸看着他。
维尔纳在这时小声说:“艾瑟尔,我还是想说,很高兴你带着我的怀表。”
他提,他还提,他还好意思提,这个不解风情的德国人……我的脸烧了起来,匆匆埋进他肩头,不想他瞧见我服软。“下不为例。以后别戳穿我……”我的声音渐低,“……我脸皮薄。”
我感觉我像只刺猬,正翻过来,把柔软的肚皮对着他。他轻轻一笑,鼻息热热地洒在我头顶。
但他终于是出门了。
门关上的时候,我长出了一口气,突然诡异地觉得,自己仿佛一盒被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来,放在这间房子里的英国红茶。我在这间房子里是红茶,如果被他带出去了,就是战利品。如果想不被嘲笑和唾骂,只有两个选项:习惯待在没有光线的公文包中,或者一个人待在这座寂静的围城里,等着他钥匙转动的声音,等着他拿起我,亲吻我,打开我的盖子。
我偏头看向玄关的玻璃。忽明忽暗的光线照进屋内,玻璃上倒映着的影子已经几近透明。那张属于我的,正逐渐消散的脸上,浮现出复杂的神情:恐惧,幸福,放荡,不安。我试着摇摇头,却在眨眼间,看见维拉青白而破碎的脸浮现在玻璃上,而我与维尔纳共眠一夜的客厅正在成为她的棺材,这座房子形同墓室——
我连忙将脸埋进掌心。
一束强光照进来,冲进我的指缝。
“上帝啊,放过我们……好不好?”
我捂着脸,背靠着门板,无力地滑坐在地上,对着空气,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不知廉耻的话。玄关是昏暗的,我倚靠着的,是暗沉的门板;门板外是阳光,会照亮一切污名的阳光……
——
*维尔纳的情话化用自《呼啸山庄》中,凯瑟琳对自己和希斯克利夫之间爱情的评价,“Whatever our souls are made of, his and mine are the same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