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一个德国军官的情妇的生活,大抵可以用两句话来形容:
习惯见不得光,习惯生活在围城里。
光是白日里的太阳光;而围城是他的怀抱,我的心,我们的房子共同修筑而成的。
这种情妇感在每天早上睁开眼,凝视着幽蓝色的天花板的时候,尤其清晰。但当我走过暖意融融的楼梯,远远看见维尔纳站在厨房里为我煮红茶的身影时,这些想法便迅速和水蒸气一起蒸发在法兰西的空气里了。
通常早餐由他来准备,他总是起得足够早。晚间,如果他先我回到家中,他会在家里打扫卫生。扫地,洗衣服(不包括我的内衣),或者擦桌子,镜子上的水垢不会停留超过一天,连我随手放在小圆桌上的书都会被他摆正。其实我觉得他很可能有点小洁癖,1918年之后,有研究战后创伤心理学的论文提及过这种现象:许多从战场上回到安宁生活里的士兵都对失序感格外抗拒。
但是维尔纳对我从不挑剔什么,他甚至不需要我主动和他磨合。他几乎可以称之为在无底线地迁就我。
听起来很邋遢,但我确实不会是每天都打扫屋子的勤劳女人,尤其在白天手术超过五台之后——手指僵硬,腰酸背痛,满脑袋都回响着伤兵或者抵抗者的呻吟,只想赶快洗漱睡觉,连饭都懒得吃。
“我早就想这么做。我尊重医生,但确实它是份让人身心俱疲的工作,艾瑟尔。”我第一次撞见维尔纳扫地的时候,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,“之前我不敢动你的私人物品。你和我妹妹一样,总是头发掉得满地都是。”
他当时身上还穿着那身整整齐齐的制式野战服,军靴倒映着壁炉内温暖的红光,铁十字勋章上蹭着一小点泡沫。我伸手把那一小点泡沫抹掉,依偎进他怀里,在被他抱紧时,踮起脚吻他的唇。
“要不我把它们剪短?”我逗他道。
维尔纳的唇贴上来。他轻轻吮吸着我的唇,一下又一下,仿佛海浪轻抚岸边,春风小吻绿叶。
“可以,但除非你真的想这么做。否则,我宁可每天清理满地的长头发——但我要说,它们很美。《丽姬娅》,你读过吧,Liebes?像爱伦·坡描述的那种华丽的美感……但你要保证身体健康。”
“事实是它们又细又软,像猫毛。”我说。
“好了,绿眼睛的英国长毛猫。”他揉揉我的头发,“先让我把这里清理好。牛奶不够了,今天吃香肠,冷豌豆泥和蔬菜汤。”
“那我来刷碗。”
“今天比较冷,水很凉。还是我来吧。厨房里的牛皮纸袋你不要拆,我来。”
“好的。怎么了?”
维尔纳松开我,脚底抹油般提前溜进厨房。
“因为……柯克兰医生撕完的袋子会变成垃圾。”
“嘿!我不是故意的!”我做出夸张状,“我看你的枕头是不想要了,冯·比尔肯贝格上尉。你不许锁门!”
至于家中的炭火,金钱,生活物资,自然也不再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了。他问过我存放法郎的地方后,就把他的钱也一起放了进去。
“被骂‘性格软弱’,‘守旧派贵族’……也有好处——自从那次仓库卫生的口头偏差和舞会的事情之后,上面只分给我一些杂活。日常巡查,复核通行证,改文书,组织会议……都是些能钻空子的表面功夫。而且,这反而给了我足够的时间研究赚钱的路子,比如黑市。”我们聊到钱的话题时,维尔纳轻描淡写地告诉我。我虽然也参与过黑市,但确实没什么生意头脑,转卖耳环时被狠狠宰了一笔,于是下意识地嘱咐维尔纳:
“小心行事,你可以亏钱,但是别赚不该赚的钱。”
“那我如果亏成穷光蛋怎么办?”
“还能怎么办?”我说,“当然是一起赚回来。”
说完,我却反而脸红起来,莫名觉得有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在身体里乱窜(虽然并不坏)。我偷眼看见维尔纳在憋笑。在我故作镇定地路过维尔纳身边时,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臂,将我拦腰抱起来,足足转了两圈,又和我在沙发上笑闹成一团。
“是,柯克兰医生。我知道。”
他一边笑,一边吻着我说。我那天晚上在他的黑啤酒里偷偷加了咸盐,他看起来非常痛苦——谁叫他给我下套!
不过,做戏做全套:如果我经常不去配给商店,加布里埃尔太太这类人的流言就要满天飞了,所以配给商店的长队我还会算好时间去排,只不过不着痕迹地让自己排到后面,然后假装唉声叹气地离开。
军装,白大褂,占领区,爱人。这些东西如同海底深处冰凉沉重的水草,包裹着锈迹斑斑的我们,将我们更深地困在深渊里。我们自知见不得光,也继续默契地保持着“绝口不提白天”的无声铁律。这大概是我们之间唯一不坦诚的事情,某种程度上,却又早已坦诚得明明白白。我从不问他白天的工作内容,是签发还是拒绝过谁的工作证明,通行证,还是在托特组织的文件上签过字;他也从不问我白天在医院做了几台手术,病人是法国人还是德国人,只把我抱在他怀里,一边讲指挥部里的趣事,一边给我按摩指关节。
“有个709师的下士,偷偷用我副官的打字机给他的未婚妻写情书。”他说,“我发现的时候,刚写到‘我爱你,就像无穷无尽的圆周率’。他的未婚妻在法兰克福。他才十九岁,快要当爸爸了。”
“Wow,so romantic。应该是个喜欢数学的人。”我说,“然后呢?”
“我罚他背圆周率,然后让他快点写完,因为我也要用打字机。”他说,“不过我只让他背到小数点后第七位。”
我笑出声来。维尔纳亲亲我的手,将我揽紧些。
“这些孩子还没上过前线。他们还年轻,会调皮,会笑,会闹,是好事。”他说。
白天我们保持互不打扰,因此我的工作至少在表面上,并没有因这段恋爱关系产生肉眼可见的变化,产生变化的仅是我的感受本身。这一点体现在凯瑟琳的评价上(她和艾琳均怀疑我在恋爱),她以鲁伯特的《齐尔顿之人》评价我:“双眸折射睿智之神采,但更加几许温和。”*我对此的解释是,“大概是因为最近受伤的工人变少了——军医处很久没有来医院借人啦。”而这也提醒着我,时刻注意着将那些眉目间的神采飞扬都收起来,以免招惹不必要的怀疑。
另外,我开始刻意错开和同事们一起吃午饭的时间,天气不冷的时候我会躲到医院的长廊上用餐——维尔纳为我准备的午饭总是丰盛得不合时宜。虽然不能和战前相比,和法国人比起来却已绰绰有余。
……就这些生活细节而言,我或许也不是个通常意义上的情妇。就算维尔纳不是上尉,不是德国人,也没听说过哪个情夫会为情妇洗衣,做饭,扫地,算账。
而且,最重要的是……
我们还未发生性关系,目前还在分房睡。这让我看起来还不算那么的“情妇”。我在此前提及过,我还有很多事没想清楚。那两天猝不及防的等待,狠狠推了我一把,直接将我推到了临界点上,促使我做了不允许我思考的选择。
但它也是唯一的选项。
这就像手术台上的突发状况,没有时间去思考,先把病人的命保住最重要。至于预后,后遗症这些东西——如果人死了,也就不存在考虑它们的机会和意义。
所以,后遗症现在就展现出来了。维尔纳不曾提及这方面的事,我也从来不提,即使我知道他绝不会做出为满足一己私欲来伤害我的事。
可我还是迈不出那一步。
这大概是某种自保机制在作祟——一个男人把他自己刻在你的灵魂上,而他的余响时时刻刻伴你余生——我暂时还没办法形容那种痛楚。我没办法想,我连这个念头飘过大脑都觉得不能呼吸。我总是无比庆幸我和他没睡在一张床上,这样他就不会看见我因为想到这件事而从床上坐起来——我会大口喘息并发出无声尖叫,面部肌肉扭曲,抽搐,浑身发着抖。
然后将脸埋入手掌心,形同鬼魅。
维尔纳第一次看到我形同鬼魅的样子时,我成为他的情妇正好一个星期。我大致计算了一下我们亲吻的日期,大约是十月十七日,也可能是十月十八日,我不记得我们吻的时候,是否已经过了零点。我并没有专门记忆确定关系那一刻的具体时间,大概也和这种自保机制有关系。
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,和每个在主宫医院的下午一样,我正在诊室里整理病历,安排病人们晚上的用药方案,直到一个身着黑色大衣和黑色长裙,头戴黑色礼帽的女人,在女仆的陪同下走进了我的诊室。她二十岁左右,身材娇小,帽子上长长的黑色绉纱铺在地上,皱皱巴巴地,纱尾把雪化后的泥水拖进诊室,看起来像在沼泽地里垂死挣扎的影子。
凯瑟琳凑过来,小声对我说,“是小方丹夫人。”
方丹家族——圣马洛土地最多,最富有的家族之一,在德国人占领圣马洛之后,偌大的方丹家便被军方征用为士兵宿舍使用。如今的方丹家只有两位遗孀和她们的女仆:年长的方丹夫人的丈夫死于凡尔登战役,两人唯一的儿子是自由法国空军,并在今年春天传来死讯。自那之后,小方丹夫人一直在为丈夫守丧。
“下午好,柯克兰医生。”她慢声细语地开口,“约三四天前,妈妈在下楼梯时,为了躲避家中的德国人,不慎摔倒,磕到了头。那之后她总是头痛,走路不稳,用餐时面部抽搐,眼睛发直……您是圣马洛治疗脑部疾病最出名的女性医生,所以,可不可以劳您移步至我家中为她看诊?我的婆婆性格刚烈,拒绝进入被德国人占领的医院……”
“方丹夫人年纪多大?”我问。
“四十三岁。”她回答。
“很有可能是硬膜下血肿。”我回答,“这种病通常需要手术。我敬佩方丹夫人的爱国情怀,但作为一名医生,我还是建议您带夫人到医院就诊,我将亲自为她手术。”
小方丹夫人摇了摇头,轻叹一声。
“她不会的,医生。她拒绝呼吸任何有德国人存在的空气——她的丈夫和儿子都被德国人杀死了。我也不愿意来到这里……可我有义务替我的丈夫照顾妈妈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。我却强烈地感觉到:1940年夏天,在老鼠遍布的玛黑区民房里,收拾那具高度腐败的尸体时,令人窒息的恐惧——它再次回到我的身体中。
我悄悄把手汗擦在白大褂上,站起身。
“我能理解,夫人。还请您在此稍候。我需要准备器械和药品。”
“我们对您感激不尽。”
小方丹夫人也站起来,和女仆一起,对我微微欠身。
拿到监察官签署的批条后,我和小方丹夫人,以及一名德国宪兵一起,乘坐马车前往方丹家的庄园。
一走进院子,就看见几个在枯萎的长廊下打闹,欢叫的德国步兵。还有几个士兵在逗弄着这附近的孩子们——其中有一个小女孩,被抱在膝盖上,抱着她的德国兵在唱歌,《Erica》,手里在用枯草编着花环。还有两个小男孩在和士兵们玩着举高高和骑大马的游戏,吵着要学他们把椅子当马骑。地上散落着熄灭的烟头和避孕套的纸盒包装。
在莹亮湛蓝的天空下,侵略者和孩子们在欢笑着,一派其乐融融,生机勃勃的——讽刺图景。
“冯·比尔肯贝格上尉的英国女房东!”
看见我进来,有士兵吹起了口哨。
小方丹夫人惊慌地示意对方噤声,恳求道:
“仁慈的先生们!求你们不要这么大声地说话,也不要让妈妈知道这件事。妈妈病了。她需要医生,需要医生……如果她知道……”
“如果您愿意让我亲吻您,我可以考虑。”
士兵懒洋洋地对小方丹夫人送了个飞吻。小方丹夫人没说话,只是惨白着脸,低下头。女仆露出了愤怒的表情,却并没有上前的意思——很显然,这类羞辱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。
我冷冷地看那个步兵一眼,弯下腰,把地上的包装捡起来,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“这位先生,如果您不遵从方丹夫人的请求,我会将你们松散的状态,对法国平民的侮辱,以及与法国女性发生性关系的行为透露给我的房客,并向贵军指挥部实名举报。即使我不知道您的番号和姓名,也能做到。另外,我要求您为您的粗鲁和失礼行为向方丹夫人道歉。”
对方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。另一个步兵见状,出言讽刺我:
“几个避孕套包装能说明什么?你怎么知道不是寡妇们的情夫留下的?长着绿豆苍蝇眼睛的英国娘们儿,劝你走路小心点,别管不该管的事,老处女。”
我不慌不忙地把避孕套的包装收起来,放在口袋里,淡淡地开口:
“住在我家的那位上尉先生,非常得体,礼貌,纪律严明,相信他绝不会容忍这些败坏德意志第三帝国军队形象的粗鲁言行。喔,对了,如果不是和女性的话——贵军对于‘男性间的不检点’的处罚似乎更为严重。那是第175条规定,对吗,先生们?”
这些话已足够吓唬这些年轻的男孩。几个士兵的脸色都不太好,但除了毫无攻击力的“Schei??e”,也都没再说什么。
但也没有向小方丹夫人道歉。
算了,是我的错——我不该指望畜生说人话。
我没再看他们,跟着眼含泪水的小方丹夫人走进房子,上楼。宪兵跟在我们后面。
屋内破败不堪。依稀能从讲究的木料中窥得方丹家族昔日的富有,现在则和花园一样,被德国兵糟蹋得一片狼藉,毫无生气。墙上的照片只剩下相框和破碎的玻璃,仿佛死者无法合上的双唇和眼睛。
我低声对宪兵说,“稍后请您站在不要被方丹夫人看见的地方,可以吗?我们会把门留一道缝隙。”
宪兵看怪物一样看我一眼,听话地点点头。
进入房间的时候,年长的方丹夫人正由女仆搀扶着,颤巍巍地捧着一叠照片,把它们放在屋内有光线的地方。见我们进来,她转头看向我,面部的肌肉和半边身体一起病态地抽搐着。房间内光线昏暗,墙上有一处枪痕,墙角堆着两个装满书籍,文件,以及画卷的大木箱。
她口齿不清地说:“艾丽莎,我说过,我绝不接受军控医院医生的治疗。另外,刚才你又和那些德国人说话了,对吗?注意分寸,别再惹出丑闻来了。安德烈会看见的。”说完,她指了指阳光下的照片。
小方丹夫人——艾丽莎屏住了呼吸,浑身都颤抖起来,眼泪在眼眶里滚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