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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第 1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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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状,我走上前,对方丹夫人行礼。

“是我在和德国人说话,夫人。我是一名滞留在圣马洛的英国医生,艾瑟尔·柯克兰。德国人因我的国籍,对我进行辱骂,因此我反击了他们。很抱歉,让您误会了年轻的方丹夫人。”

方丹夫人厌恶地皱起眉。

“现在的圣马洛怎么会有英国医生?我脑子确实摔得不太灵光了,但还没摔坏。我宁可屎尿满身地死在方丹家,也决不肯在德国人的手术台上活过来。玛格丽特,苏珊娜,带她出去。”

那句话仿佛一把刀狠狠扎进我的脸,切下我的脸皮。但我现在来不及为此羞愧。即使我是维尔纳的秘密情妇——但在病人面前,我首先是个医生。

“夫人,我没有说谎。住在绣球花街的马丁夫妇,是我的姨夫和姨母。玛德琳姨母于三年前去世后,我继承了他们的房子,战争爆发时,我刚好在巴黎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另外,我们早就不被允许返回英国了,尊敬的夫人。我依靠为平民诊病维生。”

我一边和她对话,一边观察着她的神态,意识和肢体反应,已经基本确定了我的判断:颅脑外伤导致的慢性硬膜下血肿。虽然目前看起来状态尚可,但如果不进行手术治疗,恶化也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情。此前我也在民宅进行过开颅手术,但病人通常是颅骨较薄的幼儿,且是在非做不可的情况下——有些孩子无法通过军方审批;会私下来找我的父母们通常也不能承受高昂的治疗费用。况且,德方不会将有限的医疗资源分给法国的孩子们,我带回家的酒精都是偷偷省下来的,本就匮乏,磺胺粉更是时有时无——在缺乏助手和药品的情况下,感染风险太大,我不敢贸然拿命去赌。

“妈妈。”艾丽莎说,“我是上门拜访,专门请来这位柯克兰医生的。您看,也没有宪兵跟着我们进来。请让她为您进行检查,好吗,妈妈?”

方丹夫人看了我一会儿,目光慢慢松懈下来,点点头。我身边的艾丽莎握住我的手,明显松了一口气,惨白的脸重新浮起血色。

“英国小姐,请允许我先把这些照片放好。我希望太阳一直照耀着他们。”方丹夫人说。

今天我比维尔纳要更早回家。下午只是出去了一趟,我却觉得疲惫不堪,进屋就迫不及待地回到卧室,把衣服随便往椅子上一扔,仅裹着件单薄的白衬衫,把自己卷进被子里。我并没有点灯,窗帘也没有拉上,躺在床上,看着微弱的光透进卧室里。海雾将夕阳晕成淡红色的薄纱,玻璃上蒙着一层牛奶般的雾气,灰白的枯枝雕刻着天空,暮色柔婉,宁静得不似战时。

我闭上眼睛,抱紧被子,半梦半醒,分不清自己是睡了还是没睡,脑海里思绪翻涌。方丹夫人选择不屈而死,而艾丽莎——其实我已经猜到了在艾丽莎身上发生了什么。所以,离开方丹家的时候,我和艾丽莎在小男孩们面前行了吻颊礼,以示关系亲昵,算是一种隐晦的警告和威胁。

我试图以这样的行为赎罪;吻她面颊的时候,我感到一种奇妙的慰藉。它让我的负罪感减轻些许。

艾丽莎的女仆苏珊娜跟着我来医院拿药,路上几度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一句,“柯克兰医生,希望夫人可以像您一样勇敢。”

我摇摇头,“被战争遗弃的人,能活下去,已经是最大的勇敢。”

事实是——我比任何人都软弱。别说“丈夫”战死了,我连他“失联”都不能接受。我比随随便便就可以被踩碎的蜗牛更软弱——艾丽莎正遭遇的事,我连想都不敢想。

我告诉苏珊娜,如果需要帮助,可以随时来医院找我,或者在我的信箱里留下求助信。

两位方丹夫人让我羞愧不已。坚强,不屈,忠贞,不渝——她们集战时女性的美好品质于一身。在她们面前,我羞于认为自己是战争的受害者。

比起她们,我凭什么求战争原谅我,放过我?

如果说维拉让我看见了爱上敌人的代价,那么两位方丹夫人则让我看见了我未来的某种结局——而我甚至并不能够被称之为“冯·比尔肯贝格夫人”。

如果维尔纳走了……如果他不再回来了……

如果他娶了别人……克拉拉也这么说过。她是对的,他不可能一辈子不娶别人……未来他会有自己的孩子,而孩子的母亲——

恍惚间,我似乎置身于一个温暖的木质小教堂门口,手里捧着一束纯白的玫瑰。教堂的大门闪闪发光,云雀和黄莺在歌唱,玫瑰花窗的玻璃把空气都晕染成淡粉的色泽,朦胧地笼罩着我的视野。我抬起手臂,想揉揉眼睛,却看见自己本来光裸的手臂上被套上了洁白的丝绸衣袖,奶油般细腻,富有光泽的布料——婚纱。

为什么我会穿着婚纱?

我带着疑惑,推开教堂的大门。

教堂内正在举行一场婚礼。座位上没有宾客,只有铺满教堂的白玫瑰。我的头顶飘下白色缎带,苹果花,橙花和紫罗兰,而教堂最前方站着的那个男人,穿着国防军的制服,身披勋章,笑容沉静地向我的方向伸出手。

维尔纳……

我被他的笑容晃花了眼,忍不住向他奔过去。可就在我碰到他手指的时候,一切都分离崩析了,眼前的教堂骤然变成了石刑场。我身上的婚纱被撕碎,台下的人开始向我投掷石子,砸向我的身体,血流成河……我后脑的颅骨被砸碎,我的头发被剃掉,睫毛被拔光……而在眼前的一片血红中,我看见维尔纳牵着他的新娘的手,走向的却不是法兰西——而是威斯敏斯特教堂……

我猛地坐起身。

“Oh,my God...for God's sake,”我闭着眼,把脸埋进手心里,浑身颤抖着,大口喘着气,喃喃道,“Bloody hell...”

“梦见什么了?”

“很糟糕的事情……维尔纳?”

“是我。”他说着,轻轻把我的手从脸上拿下来,握在他的掌心里,凑过来与我接吻。屋内依然黑着,没有亮灯,甚至比刚才更暗——我房间的窗帘被拉了起来。而我才发现他坐在我的床边;他应该守着我有一会儿了。他另一只手正小心翼翼地按在我背上,却不知怎么,并没有按实,隔着一层单薄的棉布,指腹的温度暖而舒适。在和他接吻的过程里,我的心跳一点一点地缓和了下来,大脑中奔涌的血液开始渐渐趋于正常。

他点亮了床边的油灯。他还穿着制服,扣子扣得一丝不苟。铁十字勋章随着他的动作,微微摇晃着。

“是我,艾瑟尔。我回来了。”维尔纳说,“身体不舒服吗?今天怎么睡这么早?”

我摇摇头,握紧他的手。

一时间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维尔纳把我的头发别到耳后,关切地看着我。但可能是女人的直觉使然,我总觉得他的目光有些游离不定。但这并不妨碍我以一种失而复得的心情望着他。

“好久不见。”

我凝视着他的蓝眼睛半晌,轻声说。

他笑起来,又吻了吻我的唇,“早上不是刚见过吗?”

“白天又见不到你。”我半假装半真实地叹了口气,“如果不是我醒了,我就得明天早上才见到你了。”

“柯克兰医生。你怎么这么可爱?”

“哪里可爱?今天我还被人说长着绿豆苍蝇一样的眼睛。”我说。

维尔纳露出了夸张的表情。

“谁这么没品味?你的眼睛是这世界上最美的祖母绿宝石,艾瑟尔。”

我把今天在方丹家的事给他讲了一遍。在听到艾丽莎受辱的时候,维尔纳握着我的手紧了紧。

“我和他们吵了一架,并命他们向艾丽莎——小方丹夫人,道歉。虽然他们没那么做……有人认出我是你的房东,没人敢动我。”

“她们一定夸你勇敢,亲爱的。”

维尔纳望着我的目光既有歉意,也有柔情。

“是。”我苦笑了一声,说,“但我并不勇敢。如果我真的那么勇敢,或许今天你根本就不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。维尔纳,你听过一句话吗?卢梭说的。人们对他人的依赖,是软弱的开始……”

“艾瑟尔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能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吗?卢梭那句。”

“人们对他人的依赖……”

我的话没说完,维尔纳的吻已经铺天盖地地砸下来。

喔,我年轻的姑娘们!在梦境里走丢了的男主角出现在你面前,真真实实地抱着你,吻着你时,你不会回忆起你在躺下之前都干了些什么的。我们如痴如醉地吻着,我第一次感觉到腹部产生的,那种未知的,空虚的痛感;某处肌肉收缩起来,狂乱,肆虐地回响着。

在铁十字勋章尖锐的边角隔着衬衣刺痛我的胸口时,我骤然清醒过来,用力抓住维尔纳的手。

“维尔纳,”我开口,声音却仿佛掺了水,似乎要滴落下来,“维尔纳……停下来,不要……”

倒不是不愿意,我期待很久了,我也相信维尔纳不会始乱终弃——但我也知道这对于我和一个德国人之间,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
维尔纳慢慢睁开眼。他喘着粗气,欲望让他的眼睛从温德米尔湖成为深邃的海。但他的眼中却没有丝毫责怪。他似乎猜到了什么;心疼和怜惜丝丝缕缕地从眼底泛上来。他低下头,几次欲吻我,最终都只是落在鼻尖和眼睛上。

“你不愿意吗,艾瑟尔?还是……害怕?怕疼?”

“是害怕。”我哑着嗓子说,“医生不怕疼。”

“你在害怕什么?”

我没有说话,只是垂下眼睛,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不放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慢慢地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。我头顶维尔纳的呼吸声绵长,清晰,热意似乎化成温热的蜜糖扑洒在耳边,脸颊和脖颈。

“怪我……”半晌,维尔纳慢慢地说,“这段时间,从洛朗小姐,到方丹夫人……我不知道怎么说,艾瑟尔。但我刚才,确实不该。但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……我保证。”

“你怎么保证?”

“这是个秘密。”

“可真的秘密从不会住在语言里。”

“是啊。”

维尔纳叹息一声,低下头,再次亲吻我尚且湿润的嘴唇。这一次,他吻得很轻很轻,唯恐会吓到我那般。我握着他的手也不自觉地放松,再一次如同一片飘落在湖心的玫瑰花瓣般,安静地沉落在他的吻里。

“没关系,艾瑟尔,别怕。它不会对我们的关系产生任何影响。”他温声说,说得很轻,“我知道那是女孩珍贵的东西,我自己也有妹妹,像你理解我一样,我也理解你。我也很清楚我们是谁……在这个身不由己的年代里,至少在我的怀里,我希望你做的都是你心甘情愿的事。”

我怔住了。眼睛开始不自觉地发酸。

“对不起,维尔纳……给我点时间。”

我在眼泪漫上眼眶时,闭上眼睛,轻声说。

维尔纳的吻落在我的睫毛上,柔软地,将我还未来得及流下来的泪水吸干。

“别哭,艾瑟尔。我说过,你永远不用向我道歉……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只会让我更爱你,哪怕你让我当一辈子修士,只要是你,我都认。”

“我没哭……”我强撑着说,“只要你别再说话。”

“好,我不说话。但,让我抱着你缓一缓,好吗?现在如果我从你身上起来,我会很尴尬的。”

我点点头,抬手把他抱在胸口。抚着他汗湿的发尾时,我突然特别强烈地意识到一件事:我可能再也没办法回到没有维尔纳的生活了。而我甚至完全没有想过,我是不是也会变成战争遗孀,会不会也像那场战争之后涌现的大量文学作品一样:女人们在积年的等待后,等来的或是丈夫组建了新家庭,或是一张死亡通知书。当然也有等来团聚的主角——可这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,并不足以让我确定他是一时的“日久生情”,还是永久的“矢志不渝”。于是有了我的“自保机制”。

我想有人看到这里会觉得我虚伪,轻易地把心交付给一个很有可能(被迫)弃我而去的男人,又死守着已经毫无意义的贞洁不放。大概普鲁斯特的一句话能解释我的行为,那就是:

“人们敲遍所有的门,一无所获。唯一那扇通向目标的门,人们找了一百年也没有找到,却在不经意中碰上了,于是它就自动开启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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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《齐尔顿之人》:陈小云译版

*泉水夫人:“方丹”在法语中写作Fontaine,意为“泉水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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