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我已经尽量在把话说得委婉。但在看到维尔纳微红的眼圈时,我意识到我的话似乎还是说得太重了。我本想说“你该知道你身上的铁十字勋章是怎么来的”,而我明知道那东西非他所愿;这形同践踏他对我的信任,口不择言也不该对着最亲爱的人——面对重症病人时,我们尚且会自发地使用比较委婉的方式说明真实的病情,让它听起来能接受些。但事实就是事实。意向无法改变既定事实,如果可以,医生最怕的也不会是面对病魔的无能为力和一次次徒劳无功的尝试,医院的手术室外和重症病区就不会有那么多祈祷的家属,这场战争也不会把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推上绝路。
我愿与他相爱着赎罪——
可我们相爱,本身已是罪。
壁炉上的时钟犹在走时。滴答滴答,和门外巡逻兵的脚步声一起,一个刺在心头,一个踩在心上,平白无故地不教人好受。我看着维尔纳,几次想伸手抱住他,可手臂好似做过十台手术,麻木得动不了。我明知道他已经在努力做到他能做的全部,无论是为法兰西,还是为我;我明知道人控制不了自己爱上谁,丘比特之箭早已在冥冥中射中两颗相爱的心。
我看着维尔纳的喉结上下滚动过几轮。他慢慢睁开眼,站起身,把黑啤酒递到我手边。
我没接。
于是他自己喝光了它,低沉地叹息一声。
“如果是因为我的行为让你觉得像情妇,那么我向你道歉,艾瑟尔。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去爱你。走近你是我的错,但爱上你——唯独这件事,我永远不觉得自己有错。对我而言,它无比正确。”
我也叹了口气,淡淡地开口。
纯是不希望自己看起来像个反悔的傻瓜。
虽然——吵架永远是双方行为,谁也不无辜。
“我也没觉得它是错。但你确实不该再出现在医院了,维尔纳。”
“好。”
“今晚别再弹钢琴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明天别再给我做午餐。”
“好。今天我带的白面包在橱柜里。”
“……你今天回房间之后不许出来。”
“好。但晚上如果被梦吵醒,记得叫醒我。我还会过来陪你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客厅,甚至很贴心地关上了门。盥洗室的水声响起时,我的眼睛又一次不争气地开始发热。有种被遗弃的烧灼感,沙沙地在胸口疼痛着。我想起今天在医院时,因为误以为他要离开圣马洛,那种肺部被灌满海水的窒息感,连喉咙都堵得像长了一颗不能切除的肿瘤。
我也不知道我今晚和他吵了些什么,为什么要吵,是因为差点被亨利医生抓到,还是因为我自己内心那几道被脂粉掩盖的伤疤被同时撕开。可无论如何,它只是一件小事,而且事情已经解决,我本不该抓着它不放,更不该因为这件事浪费我与他偷来的时光。可我还是控制不住地——心酸,酸得仿佛浑身的血被置换成青柠檬汁。
我把脸埋进掌心里,回忆着今天开具的处方笺和天佑国王的曲调,努力逼退涌上来的泪意。
——路是我自己选的,我没资格哭。
情妇。情妇。
曾经也是在这把椅子上,我因为提及这个词汇,惊鸟般落荒而逃。而现在它从我嘴里说出来时,和我在手术室里说“开始”一样自然,仿佛悄然扩散全脑室的病毒感染。
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堕落?
我总会在拥抱和亲吻里,在他为我营造的,虚假的安宁里忘记——我们是罪。我们的爱与罪同生。
最简单也最贴近的例子,就是他的延期驻防。他呵护着我,陪伴着我的同时,也意味着对这片土地更长期的占领和侵略。
我与维尔纳的爱情,本就是在散发着血腥味的坟墓上开出的恶之花。花朵本身并没有错,错就错在它的肥料是尸体,因此自从发芽的一刻起,就蒙着污名。
或许有一天坟墓的主人会原谅它,但是,至少现在——还没有。只要坟墓还没有变成花园,它就永远不能和花圃里的鲜花一样——只是绽放,而非祭奠。
没有什么公平可言。
想想维拉吧,想想两位方丹夫人吧……
我不得不承认,我也是庸俗的;那些尽数锁在潘多拉魔盒之中的魔鬼都被我自己放出来了。我是那么期待着或许有一天——我和他之间不是丑闻,不是鬼迷心窍,也不是会被儿童投掷石子,邻居背后吐痰的情夫情妇。我想和他牵手,逛街,去餐厅公开用餐,在阳光下接吻,得到教父和上帝的祝福;我想和他不用每天都担心着要分开,想和他长长久久地生活在一起。看吧,这是人的劣根性——它多么可怕!拥有之后,总想基于此获得更多从而永不知足。
盥洗室的水声停了好一阵之后,我才听见维尔纳走上楼的脚步声。
然后,门轻轻地关上。
只是关上。没锁。还好他没锁!
第二天早上,我刻意早起了些。
初冬时分,天亮的很晚。我提着煤油灯走下楼,进了厨房,周边都是黑暗,我好像走在墓穴里。屋外隐隐约约传来海浪的咳嗽声。已消弭了一段时间的溺死的错觉,又一次出现在我的心头。
我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做早餐了,一大早看着柜子里的餐具和食材时,竟恍然间生出一种古怪的委屈感,尤其在我拉开柜子看着一满瓶牛奶的时候。
——我已经很久没有操心过这些东西了。
“这是报应。”我扭过头,看着窗外的倒影,凶巴巴地说,“你给那么多党卫军开刀,给盖世太保治过脑子,活该你的丈夫这辈子都不能娶你……”
牛奶沸腾时溢出来了。它崩在煤炉旁黑漆斑驳的铁板上,发出令人烦躁的嘶嘶声,然后干成一片霉点似的白斑。
我拿过亚麻布,沾了水,把它们擦干净。
厨房的水冷得分外刺骨。
虽然它和洗漱用水也没什么不同。
维尔纳今天起得也早,连军靴踩踏地板的声音都好像在跟我较劲。但是我今天没给他留不加奶的红茶,且报复性地加了很多牛奶。我加的牛奶还是他从军方那儿“顺”来的,私下调拨,甚至不惜动用一点军官的特权,只为了我在红茶里加奶的英式偏执。
但在这个吵过架后的清晨,颇有些自作自受的意味。
他轻咳了一下,我没抬头。
“早上好。”他说。
他说的是Good morning,不是Guten Morgen。
我谢谢他。
但我没搭理他,只慢条斯理地翻开昨天他带回来的《Le Matin》,几乎把脸埋进报纸里。报纸上最显眼的位置刊登着英国的拉托娜号*于10月25日被德国轰炸机击沉的新闻,并对空军的“英勇行为”大加歌颂;以及纳粹宣传部对不来梅和基尔空袭的可笑控诉,“英国在不遗余力毁灭我们的土地,德国将全力以赴维护欧洲大陆的和平与稳定。”两篇通讯稿被排版在同一版面上时,虚伪又荒谬得让人啼笑皆非。我想,这句评价同样适用于我自己,一个德国军官的英国情妇。
其实,在与维尔纳陷入爱河之后,每次读到英德两国互相攻击的新闻,我总有种感觉:或许,某种程度上,我与维尔纳也算是扯平了——之后又觉得更加荒诞,惆怅,无耻得几乎下流。战争时期的活人的幸运,只不过因为我们恰好不是那些死人,也恰好没有出现在那个场景里,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我们已经对同胞的遇难和牺牲麻木如斯,习惯如斯,并能在放下报纸后自如地接吻,微笑,一边洗碗一边谈天。多么可悲又可憎的Voluptas!——但就像士兵在战友牺牲后还要吃饭睡觉,子女在父母离世后还要撕下日历,活着的人,也还要继续活。
维尔纳看了我一会儿,又上楼去了。再回来的时候,我注意到他把制服裤子和军靴换成了西装裤和便鞋。
然后他路过我身边,若无其事地开始做早餐。
煮土豆,热香肠,无油煎蛋。我忘记说了——黑啤酒和菊苣咖啡都被我藏在沙发后面。
于是,因为我的报复,他今天早上只能喝白水。
他做的早餐我还是吃了;且吃得很饱。军官的配给,德国人的资源,不吃白不吃(况且他的厨艺很对我胃口)。
可报复像莫比乌斯环,终将轮回到施暴者身上。这一点我想也适用于我的男朋友,如果不是他故意招惹我,我们根本就不会吵架。
我的报应很快就来了。
吃过早餐之后,我趁着他收拾厨房,梗着脖子上楼去换衣服;但吵架和闹别扭的时候,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而诡异,做出的选择也都不令人舒服——
我选了一件很少穿的海蓝色衬衣,丝绸带子需要自己系成礼物包装一样的蝴蝶结,而我明明有更简单的款式可以选。
我系上它,但总觉得不饱满。解开又系上,来回好几次。反复的无用功让我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烦躁。其实它也没有那么难看,可能只是我因为心情不佳产生的幻觉。
维尔纳敲了敲我卧室的门。“亲爱的,我可以进来吗?”他温和地问我。他还穿着他的便装裤子,和制服配套的白衬衣。
我漫不经心地应他,“有事吗?”
维尔纳没说话,只是缓步走进来,站在我面前。他伸出手,拿过我手里的绸带,“我来吧。我小时候经常帮我妹妹绑头发。”
我没说什么,放下手。我乐得清闲。
他行云流水地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,然后微微一笑,温声说,“你可以等我在家的时候再穿这件。这件衬衫很适合你,穿起来像位优雅的王妃,柯克兰医生。”
“可我不能总是等着你在家,上尉,你也不是王子。”我偏过头,冷着脸说,“你系得太紧了。令人联想到你们的盖世太保的锁链和绞刑架——我在巴黎亲眼见过两回他们处置抗议的人。”
他系得其实恰到好处。我只是——挑刺。
源于我早上那种平白无故的委屈感,以及历史遗留问题没有解决的烦躁。
维尔纳的笑容变得黯然。但他没说什么,只听话地把刚系好的蝴蝶结解开。解开时,看着我胸口那处皮肤,他脸上浮起一丝绯红(看吧,肤色白皙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处),又很快愣住。
“你以前受过伤,艾瑟尔?”
“受伤?”我怔了下,“哦,是的。”
“它是枪伤。我怎么才发现它?”
“那要问你自己了。”我说。
我锁骨下方的那块枪伤旧疤——我每天和太多狰狞可怖的伤口打交道,比起来,它太平平无奇,不足挂齿,以至于我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。可它再普通,军人们也总对它们熟悉。
“这个位置……你那条项链。宝石吊坠刚好遮住了。”他说。
“遮丑。”我没好气地回答,“你看够了没?我在巴黎义诊的时候,有次遇到难民冲突,保护病人时被子弹伤了一下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艾瑟尔。”维尔纳的眼睛上却仿佛蒙了一层薄薄的雾。他轻声说,“我太不合格了。舞会那天就算了,可前天你抱着我的时候,我就靠在你怀里,居然都没注意到。我真是太自私了。”
“别这么小题大做。你是男人,那种时候会注意到它才奇怪吧。”我脸一红,淡淡地说,“而且你并没有脱掉我的衬衫。”
“是的,我怕你会冷。你本来就光着腿。不过那天我根本不敢看你脖子以下的位置,满眼睛都是你。后来你帮我的时候,我更是连眼睛都不敢睁。”
这大概是德国人的一种特殊能力。
他们总能把难以启齿的事说得一本正经。
我没想理他的。只是因为他说的太认真了,我不回答不符合我从小接受的礼仪教育。我们英国人最注重礼仪了。
“你没有必要自责,它不是你造成的。而且,连我自己都经常忘记它。”沉默片刻后,我说。
“没关系,你忘的事,我替你记着。昨晚忘记告诉你了,艾瑟尔。我今晚有应酬。”
他又整理了一下那个已经很漂亮的蝴蝶结。
我则像个蜡像一样,站着没动。
不许,却也是默许。
维尔纳微微一笑,低下头,唇轻轻在我的额头上贴了一下。
“军官们的酒局,总会持续到很晚。你告诉过我,如果晚回家要告诉你——但你不要像那天一样等我,那太累了。我会安静地上楼……然后老实地睡觉。但只要你在家,我就一定会回来。”
应酬确实持续到很晚。
像他曾说过的,“晚得太可耻了”。
维尔纳今晚甚至没能自己回到家。他是被他手下的一位年轻少尉送回来的,帽子还戴在头上,酒气颇重,低着头,看不见表情,呼吸平稳,半睡不醒。年轻人一手扶着维尔纳,另一手艰难地对我敬了个礼。
“Frau……Doctor Kirkland.”他小声说,“长官他……喝醉了。但是没喝吐。”
“看起来是这样的。”我说。
“是的。”他回答。
我本以为他会把维尔纳交给我。但他却扶着维尔纳进了门,径直往楼梯口走。
“请您立刻关门,尊敬的女士。长官这样叮嘱过。他的房间在哪里?”
“楼上。右边那一间。”我简短地回答。
我知道,维尔纳敢让这孩子送他回到我这里,就证明他有十足的把握——这是他足够信任的人;不会对我图谋不轨,也不会说出不该看见的事情,更不会明着问我和维尔纳是什么关系。
“您需要帮忙吗?”我说。
少尉架着维尔纳,自顾自往楼上走。
“长官说不需要。他在喝醉前就说您会这样说,并且让我拒绝您。他已经安排好我要做的事了,请您放心。”
我突然觉得有只小松鼠在心上踩了一下。
但我也没再说什么。
只静静走进厨房烧水,准备等下给维尔纳擦脸。在等待水烧热的过程里,我把维尔纳从指挥部顺回家的柠檬切成片,泡在水里,加上砂糖。
在我像个普通的妻子一样忙碌这些的时候,少尉悄无声息地下了楼,连自我介绍和告别都没有,就跑出了我的院子,仿佛两条腿上绑了奔驰车的引擎。我直到关门声响起,才注意到这孩子离开了。这很不合常理——军官们受过专业的礼仪训练,通常会打个招呼再走。
除非维尔纳嘱咐过他什么。
我忍不住摇摇头,莞尔一笑。随之而来的,又是满腔的怅然。仿佛缭绕的烟雾,在胸口转着圈,很轻,却很难彻底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