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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第 2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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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分钟后,我端着水盆,提着柠檬水上楼。

屋内的窗帘已经被拉好。维尔纳穿着衬衫躺在床上,制服外套被少尉整理好放在椅子上,靴子整齐地摆在门口。他果然如他所言。安静,老实。像个小男孩一样,手臂搭在头侧,掌心毫无防备地向上摊开。睡得沉静,呼吸平缓,仿佛从未向谁开过枪。

我本来想叫醒他,哄他喝柠檬水,给他换睡衣。他睡得太熟太沉,于是最后我也没忍心叫醒他,只是把柠檬水放在桌子上,然后拿起毛巾,像照顾我那些病人一样给他擦脸。期间,我想给他把制服裤子脱掉,可在我的手触及他腰带的时候,那种心头软肉被捏了一下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,小腹中涌上来一股尖锐的痛感和暖流;仿佛喝下整瓶四十度的威士忌后,晕乎乎的感觉。

……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。

可惜,我们还在吵架呢……

犹豫半晌,我还是收回了手,转而碰了碰他因醉酒而微微发红的脸。小油灯的光倾斜在他眉间。我自光线的起点吻他,从额头到鼻尖,试图以吻消灭我心头的怅然,最终沉在他形状漂亮的嘴唇,又在他唇上流连许久。

左右他不醒。也不算和好。

我守了他一会儿,把他的制服外套拿下楼,挂在通风处,然后在口袋里留了张纸条给他。

「Don’t drink too much」

英式斜体,没有签名。

是柯克兰医生留给她“丈夫”的,

并不严肃的处方。

后半夜我又被他折腾起来。

——倒不是那种折腾。临睡前我留了门,我第一次见他喝醉,不知道他什么酒量,怕他半夜爬起来呕吐。因此我虽然睡了,却像在主宫医院值夜班一样,并不敢睡实。

我没被他的脚步声吵醒;倒是书柜吱呀作响的动静叫醒了我。睁开眼睛时,我看见走廊里一层薄纱般的光线,连忙翻身下床。鞋子被我不知道踢到哪里了,我也顾不上找,匆忙往走廊里跑。

书房的门半掩。光线从门缝里流淌出来,那一小片黑暗像破云而出的夕阳下的海。

我连忙推门进去。

维尔纳正站在书柜前偷翻我的医书。站姿挺拔,像棵会拿枪的白桦,翻页时小心翼翼的,但显然没意识到自己翻书声有多大,看得还特别认真。

“……维尔纳?”我怔了片刻,轻声叫他。

他并没回头,眼睛还钉在那本书上。

“吵醒你了吗?”他小声说。
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你喝酒了,维尔纳。你需要睡觉。”

“我需要看书。我要看。”他说,“你胸口那处枪伤……我想知道严不严重。我不是个合格的男朋友,我连你的伤都没注意到……”

他说得黏黏糊糊,分明还醉着。我感到一阵柔情龙卷风一样卷上眼眶。他的身影在我的视线里短暂地变得模糊不清,以至于我不得不用手擦了擦眼睛。

“不严重。严重的话你也不可能见到我了。”我抽了抽鼻子,柔声回答,“还有……你拿错书了,维尔纳。这是妇科。听话,我们回去睡觉吧,好吗?你白天还要去指挥部。”

维尔纳没回话。他只是默默合上那本妇科书,然后回身将我整个人揽入怀里,看了我几秒钟——大概是确定了我不会推开他——才低头吻我。

起先只是爱抚地吻着,吻得密密麻麻。直到他一只手抚上我的后颈,然后它突然用力,将我按向他;他的舌灵巧地顶开我的唇齿,迫不及待地长驱直入。

他一直在接吻方面天赋异禀,我都快没办法确定他到底是醒着还是醉着了。但我知道我是醉的,如痴如醉的那种醉法。腹中的痛感又涌了上来,格外尖锐,悸动;而我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
我浑身都在发抖。

但在我的手抬起来的时候——

维尔纳居然停了下来。

“你没穿鞋子。你光着脚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?你说什么?”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。

“现在是冬天。会着凉的。”他声音是哑的,却说得一本正经。“我不能,”他说,“你还在生气。还在生我的气。”

“你现在停下来我才会真的生气。”

那种大胆的话我是说不出口的。我只能这样说,虽然依然显得我特别轻浮。

“不,不行。我不可以。你不是真的愿意……我不想你第二天醒来后恨我,艾瑟尔。”维尔纳缓缓地放下我的睡裙,虽然它已经变得皱巴巴了,无声地见证着他刚才的狂热。第一次,他把我的手从他身上拿开,然后转过身去。“趁着我还能控制自己,艾瑟尔,回到你的卧室去……求你了。”

“我是真的……我……”我一时语塞。

“你不是。因为我知道你为什么跟我生气。虽然我还是想不明白我错在哪里。”

维尔纳的声音颤抖着,几乎是在哀求。他的头抵着书柜,姿态悲伤极了,仿佛一个正在向法官告解的囚徒,又仿佛一个被迫推上火车,远离家乡的流浪者。他的体温正从我身上缓慢散去;而我的腹部还在隐约地疼痛,绯色的涟漪还在体内荡漾。

“好了,别这样,维尔纳。好了……”

我试着安抚他。我是那样想触碰他——可在我从身后抱住他的瞬间,他惊弓之鸟般推开了我的手臂。

这个躲避的动作让我怒火中烧。

我知道他还没醒酒;我也知道他逼自己当一个穿着军装的修士的原因。可我还是忍不住——生气。只是生气而已。源于某种激素消退后的失落,以及将自己置于弱势方的难堪和尴尬。我的脆弱被我的愤怒暴露无遗。

普鲁斯特的门!现在我终于鼓足勇气推门进去了。结果这家伙用门板把我拍在了地上!

“很好,维尔纳。”过了一会儿,我终于说,“……你说得对。我现在还在生气。我从来没觉得我这么生气过。我光着脚,我的裙子皱得像抹布——我从未这样像个乞丐一样站在一个男人面前。我这就回去睡觉。”

“对不起。艾瑟尔。我……我很抱歉。”

他背对着我,轻声说。

我则用一声沉重的关门声回应了他。

但只有我自己知道——我是用尽了力气,才走出书房的门,并把它关上的。但普鲁斯特的门并没有随之关上——尤其在我轻抚上自己微痛的腹部的时候,一股浓郁的虚无感和悲凉感倏忽涌上心头。它甚至让我有些想哭,不知道是该因为爱人如此渴望而觉得幸福,还是该因为被敌人如此珍视而觉得罪恶。

敌对双方之间的爱情是种病,可维尔纳的名字,却是感染。

我病入膏肓;且无药可救。

第二天我走的时候,维尔纳还没起来。我试着推了推门,门居然锁着——他已经很久没锁过门了。但这件小事却直接导致我今天连红茶都没心情煮,只觉得胸口沉甸甸地,压着什么东西;尤其在我看见窗外阴沉的天光的时候,这种心情就被更加沉重地放大了。

这一整天,维尔纳依然没出现。

维尔纳已经连着两个白天没来医院了。

傍晚我下班的时候又下了雨。我必须淋着雨回家,因为我早上没有带雨伞出门。之前拜家里那位上尉管家所赐,我不爱打伞的坏习惯已经被迫中止了;他总会想办法给我带把伞,但他今天没起床。他把我锁在他卧室门外——停,停。想想唯二顺利的事吧!今天白天做了一台成功的气胸手术,以及下班的时候没有新的病人。

我自以为已经回来得够早。

但我推开门时——却看见维尔纳那件熟悉的制服大衣。它已经像个幽灵般挂在门口,随着我开门的动作被风吹动,替他无声而强势地向我说:欢迎回来。

——维尔纳今天居然比我早回家。

我不知道他是休了假还是根本没去指挥部。

他没过来迎我,坐在厨房桌边读着我读过的那张《Le Matin》,制服笔挺,脸色红润,一本正经,好像昨天那个脆弱的小男孩被打包空投进了大西洋。但他自从我进来,眼睛就没动过一下。他看起来并未受宿醉所累。昨晚给他泡柠檬糖水的杯子已经洗好了,被他摆在餐桌上,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。

我本来不想和他说话。

但理智告诉我——问题总是需要被解决的。

所以,我还是没好气地开口了:

“……那个假装看报纸的上尉。”

“嗯?”

很好,好极了!他甚至头不抬眼不睁!

“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?”我强压着火。

维尔纳这才抬起头看我,神色平静得令人愤怒。然后,他终于放下报纸,走过来接过我手里沉重的大衣并挂好;又把手提包放在门口的小圆桌上。

“亚麻布和热红茶都已经给你准备好了。你现在……嗯,想进来坐坐吗?”

“……这是我家。”

“是我们的家。”他没事儿人一样回答,“要我给你擦头发吗?”

他是对的。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,哽了一下,最后气鼓鼓地挤出来一句,“你随意。”然后往客厅里走。

维尔纳没再说什么,似乎早有预料。我一边喝红茶,他一边站在我身后给我擦滴水的发梢,用梳子一点点把细软打结的长发梳开,理顺。红茶是热的,他的手也是热的。他整个人也热气腾腾的——

好吧,其实他和我说第一句话时,我就已经不生气了。

但我还在死撑。

他也还在沉默。他比木头还老实,没亲我,没抱我,在给我擦完头发后,又仿佛老钟里按部就班飞出来的哑巴黄莺般,完成报时工作,缩回马丁姨夫的破扶手椅里去了。

看着他那个笨拙的样子,我没忍住。放下杯子,一抱枕压在他脸上。

“你现在是打算像个家庭主妇一样守株待兔(Waiting for forgiveness to fall into your lap like a ripe apple)?还是以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,我就会自动原谅你?”

他仍不说话,只伸手接了枕头,轻快地丢在沙发上。

我把它捡回来,又压在他头上。但他这次终于握住了我的手,用另一只手把枕头再次丢了回去。

“怎么,有意见?还是你想——像你们的混账元首一样,用Heil Hitler和高举右手来粉饰太平?”

我轻咳一声。我的声音里其实已经染上笑意了——但我仍靠着最后的自尊心保持矜持。反正我没笑出声——那就不算真的在笑。

“Liebes,我们国防军更喜欢敬传统军礼。我只是在等……小苹果女士发完‘脾气’。”他嘴角的笑容也终于收不住了。但他还是非常倔强地在解释着。

“你不知道‘An apple a day keeps the doctor away?’”我继续胡搅蛮缠。
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他回答,“但这个苹果本身就是我的医生。我会摘下来,把她放进午餐盒里,放在膝盖上。她是我的心脏。”

我的笑容彻底憋不住了,不想让他看见,胡乱地去蒙他的眼睛:

“……你疯了是不是?”

“是啊。”他攥住我的手,“谁让你值得疯。”

我想和他接着“吵”,但终于忍不住——嘴角抽得厉害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;一发不可收拾,笑得止不住。

他眨了眨眼,好像还没反应过来。

我捂住嘴:“你真的……太讨厌了……”

维尔纳从椅子上站起身,把我柔缓地接进他怀里。掌心的温度穿过布料,窜上我的背脊。

“是我的错。从那天晚上,到昨晚……都是我的错。”他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,在头顶亲了亲,“别生气了。我只是……嗯,至少我想做个合格的男朋友。”

“你已经很合格了。”我在他怀里喃喃,“没有人会比你更合格。真的。”

我们就那样站在一起抱着,他轻而缓慢地摇晃着我。世界仿佛静止了。空气变得恬静且惬意,只因我们沉浸在爱情中。

“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,”我一边像只土拨鼠往他怀里钻,一边小声说,“如果你还愿意和我说话,我会原谅你;如果你不愿意,我也会。为什么克拉拉会说你古板无聊?你简直……坏得要命。你比负心汉还会说。”

“可我不是负心汉。柯克兰医生是我的初恋。”维尔纳捧起我的脸,把我拔出来,用他的长睫毛和我的睫毛打架,“我当然愿意,我亲爱的。我巴不得和你说上一百年的话——虽然我还是想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,该怎么改。”

“你没有做错。只是……你不该让我发疯。为了你……发疯。”

我苦笑了一下,“我不擅长这种事,Willi。”

他认真点头,“我也是,Ethy。”

“算了,太肉麻了,总觉得有点奇怪。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,维尔纳。”

“可以,艾瑟尔。”

维尔纳轻轻啄了一下我的唇,抵着我的额头说,“实质重于形式,对吗?白天我专门去了一趟财政与会计部,公共会计为我解释了它的意思。”

我忍俊不禁,“什么意思?”

他笑着把我抱在他胸口,在我头顶低声说:

“艾瑟尔·柯克兰女士,爱你是我灵魂的实质,也是我存在的形式。”

————

*1941年10月25日,英国“拉托娜号”在地中海执行运输任务时遭到德国空军轰炸后沉没,搭载的是空军人员与物资,并非普通民用客轮航行。

*Voluptas:拉丁文,□□的享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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