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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第2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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维尔纳把手揣回大衣口袋,低声说。

他没有敬礼,而是停住脚步,靠在门边的墙上,轻轻叹了口气。我不敢再看他,连忙跟着亨利医生转身,往楼梯口走;没走几步,却又忍不住回头。第一次回头时,他仍站在那里,安静得仿佛一棵伫立在夜色中的白桦;第二次回头时,那个位置已经什么都不剩了。

那一瞬间——我听见琴弦被骤然割断,钢琴被炮火炸碎时,喑哑的喘息;尖锐的呻吟之后,脑海中徒留一片荒芜的死寂。

——突兀地终结。

维尔纳离开医院后没多久,军方就送来一个头部中弹的法国学生。弹片位置刁钻,手术难度大,即使我和亨利医生共同为他手术,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,天也已经蒙蒙亮了。值得庆幸的是,虽然情况凶险,但我和亨利医生还是合力从死神手里抢回了那个孩子。

我本以为手术室门口会有宪兵守着,将我抓捕至指挥部。但是走廊里除了守在原位打瞌睡的普通宪兵,再没有其他的德国人。医院走廊里仍不时传来咳嗽声,呻吟声和鼾声,有几个家属缩成一团睡在走廊里。

“看来他们是不会来了。快回家吧,孩子。”

亨利一边为一名家属盖好滑下来的破毯子,一边说。

“再等等吧。留在这里还能多治一个病人。”我耸了耸肩,小声说,“一旦我回家就再回不来了呢?”

亨利叹了口气,看着我,目光和他日常看着我一样慈爱。

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头顶。

“别说傻话,艾瑟尔。我猜,是你的房客出面为你解决了——他告诉我,他格外尊重医生。德国人抓英国人就像乌鸦闻到死尸一样……喔,我当然不是这么说你。我的女儿还没穿上婚纱,嫁给她心爱的男人呢。”

“你们单独见过面?”

“是的。在护士跑来办公室找我之前。”亨利说,“我和他聊了几句。他对你印象很好,至少,我不用担心他欺负你。”

亨利上了年纪,有些唠叨,但声调始终慈爱,平和。可他还不知道——他可能再也等不到那一天;他引以为傲的英国女儿正在欺骗他,正在和杀害他国人,逼迫他站队,践踏他祖国的侵略者坠入爱河。她心爱的男人也注定不会娶她。这让我觉得我自己是个不知感恩的混蛋。我低下头的时候,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。

“亨利。”我哽咽着,“我很抱歉。”

亨利本来走在前面,听见我扭曲的声音,有些诧异地回过头,表情严肃起来,连忙把我拉进诊室,关好门,像个真正的父亲一样摸着我的头。

“怎么了,孩子?刚才在手术台上,你做得很好。为什么还要道歉?”

“没有……”

他这么一问,我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
“真的没有,亨利。我只是……”我拼命摇着头,擦着眼泪给自己找理由,“……我只是觉得……我不配。这些孩子因为维护自己的国家差点丢掉性命,可我却厚颜无耻地享受着德国人的……”

我没有说下去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——保护是谎言,也是真相;最致命的真相,却是无人知晓,偷情般默契的爱情。如果那孩子知道为他开刀的医生里,有他敌人的情妇,我想,他或许宁可死去,也不允许我的脏手碰他一下。

亨利仔细地打量着我。

半晌,他慢慢地说:

“这种时候,也算是好事。没什么比把一个医生关进监狱里更加暴殄天物——而且,我的女儿也值得被温柔对待,她已经在努力为法兰西做她能做的事了。”

“可是我……”

“我的女儿,你救了那孩子的命。活着才有无限可能,死了就什么都不剩啦。其实我很想去趟急诊科,对那些年轻人说——别在监狱里唱《马赛曲》,那只会让你们死得更快——昨天的游行……唉。那些孩子像一个个青苹果,以为单凭理想主义就能赶走侵略者,以为自己可以拯救世界……我肯定他们的精神,但我不觉得他们的自杀式攻击是最好的方式。可能因为我太老了,像个皱巴巴的老南瓜,再怎么刻,也刻不出好看的鬼脸咯。”

“亨利。”我说,“你知道吗?战争让法国陷入长久的停电,而发电机被贝当亲手拆掉了摇杆。这些孩子们只是想照亮黑暗的祖国……即使代价是点燃他们自己。无论如何,他们都比我这个苟且偷生的大人,要伟大的多。我当年甚至主动放弃了我的祖国。我眼睁睁地看着火车开走,那张从巴黎去加来的火车票,当时就在我的手里……”

“别这么说你自己,艾瑟尔。你只是在祖国的士兵与盟国的难民之间,选择了后者。当局驱逐外国医生的命令,本来就是违背国际人道法的,我明白,你是不想遗弃法国的患者。谁又知道后来会变成这样?你又不是未卜先知的女巫。别哭,我的女儿……还记得吗,曾经你因为坚持要收治一个用镰刀砍掉自己头皮的醉汉,被宪兵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一耳光。后来,你也是这么站在我面前,哭得像个孩子。”

我破涕为笑,吸着鼻子说,“我记得他。但是给他缝合伤口的时候,我没有哭。一个耳光,换他康复回家,值得。本来德国人还想打第二个,结果那个醉汉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妻子,抱着他热吻,他吓得跑掉了……特别滑稽。”

亨利长叹一口气,拍拍我的肩,拿过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我。我擦了擦眼泪,匆忙地收拾好东西,与亨利告别,走出医院。

幽蓝色的天光下,街上只留下一片残余痕迹。新的一天又开始了,配给商店门口排着长队。咖啡馆的门上贴着“禁止犹太人入内”。满街各式各样的反犹贴画滑稽,恶心,讽刺。妓院门口浓妆艳抹的女人正和德国士兵忘情亲吻,他们的手放在她们裸露的胸脯上。

没有人讨论昨天的游行。只有偶尔飘至脚边的一小片“V”形纸片,和枯槁残败的树梢黄叶,一起在风里沙沙地讨论着。我看着那纸片随风而起,又慢慢飘下,被潮湿的落叶掩埋,像在为被捕的学生们默哀。

刚打开家门,我就和维尔纳撞了个满怀。

我们两个在玄关对视了几秒。他眼下一片青黑,脸上长出一些胡茬,唇瓣的颜色也有些浅淡。此时幽蓝色已然褪去,清晨乳白色的光晕像一层梦幻而朦胧的纱,照进他的眼睛,他的脸上,将他眼中浓重的疲惫和失而复得的释然尽数照亮。

“要出去吗?”

我问,并伸手关上门。

我们重新回到阴影中。维尔纳立刻将我拉进怀里,贴着我的脸侧,轻声叫我的名字,声音在发颤,像是从肺里拼命挤出来的。我则像安抚孩子般,轻柔地抚着他的发尾,轻轻吻他冰凉的脸颊。

“还疼吗?”他喃喃道。

“不疼。”我轻声说,“吓坏你了,是不是?”

他蹭蹭我的头发,把我再抱紧一些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我的头被他牢牢地按在肩膀上,鼻尖都是他的制服,与我红茶的味道。

“Bitte...”

半晌,维尔纳低低地说。

我从他肩膀上抬起头,闭上眼睛。他会意地吻着我。那些窸窣而细碎的动静,绵绵地落进耳朵,我仿佛在亲吻一场永不停歇的雨。

“对不起,维尔纳。可是我……”

“没关系,亲爱的……我都明白。还好,只是虚惊一场。”他叹息着说,“谢天谢地,艾瑟尔,你终于回来了。你再不回来,我真的准备去医院打听情况了。以后,再有这种事,就把我的名字搬出来,有我在,他们不敢轻易把你送到哪里去——就算我拦不住,也能跟你一起走。”

“你怎么做到的?”

我不置可否,只抱紧他,轻声问。

“我以医疗体系监察官的名义干预了这件事。”

“很麻烦吗?”

“不麻烦。麻烦的话,现在你就不在我怀里了,亲爱的。”

他模糊地说。我便没有再问细节。

“你走之后,送来了一个游行的学生,头部中弹,我和亨利一直在做手术。他伤的很重,我们做了六个小时。但我们成功了。”

我转移了话题,拍拍我男朋友的后颈。

“那孩子得救了,但是需要休养很久才能出院,而且在他出院前,恐怕要一直处于监控状态下……他的病房有宪兵把守。出院后,会不会被送去集中营,还是未知数。”我叹息道。

“可至少他活下来了。”

维尔纳吻了吻我的头发,柔声说,“我怀里抱着的,是全圣马洛最优秀的医生。”

“是你保护了她。”我说。

“不,她很勇敢。”他紧了紧抱着我的手臂,“我只是为她解决本不必要的后顾之忧。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医院,不放心你,所以特地申请在主宫医院附近巡查。”

“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
“你说呢?”他贴贴我的额头,“是哪个怕老鼠的英国姑娘,因为救人被指控妨碍军务了?”

“我的上尉,我现在不怕老鼠。你今天不去指挥部吗?”我问。

“下午再去。你知道的,我又有文书要写。估计又要和杜尔文他们吵架。”

“为了给那些孩子减轻处罚?”

“是的。无罪释放不太可能,但应该能让一部分人活下来。我会尽力而为的。”

我没再说话,只窝进维尔纳的怀抱里。而在这终于静下来的一刻,我的脑海里骤然跳出了那辆熊熊燃烧,只剩骨架的军车,胸口像被打过一记闷拳,后知后觉地发现肺泡被肋骨刺破,窒息不已。

外面属于生活的声音开始渐渐鼓噪起来。邻居家女主人在外面训斥孩子的声音,主妇们把水泼到院子里。犬吠。有几个在马路上交谈的德国士兵说话声音太大,从远到近,又由近及远。风吹动枯枝,和枯草在地上摇动的声音。海浪的声音一阵又一阵地漫进玄关。

我在阴影下的宁静里仰起头,呆呆地看着维尔纳。他则满眼柔情地爱抚着我的面颊。

“早餐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?”他轻声问。
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
他微微一笑,“那就面包,土豆和牛奶吧。今天没有红茶,它会影响你休息,所以——”

这一次,轮到我主动勾住维尔纳的脖子,把他拉下来接吻。维尔纳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热切地吻他,一时间竟僵住了,顿了一下,才捧起我的脸,贪恋地吸吮着我的嘴唇。

我永远不会告诉他,我在看着那燃烧的军车时,脑子里一瞬间闪过的念头是什么;为什么我会在那一刻突然停下脚步。不重要了。现在我们还活着。我们还能让渴望归剑入鞘。我在主动亲吻他的那一刻,就已经想好了——我要成为他的艾瑟尔·柯克兰。

今天。现在。此时此刻。

维尔纳的吻落在我的脖子上。

他的一切,都灼烫如火。

“你是认真的吗,艾瑟尔?”

“以我的手术刀起誓。”我喘息着说,“我当然是。”

时间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。

“痛,但这至少证明我们活着。死人是不会痛的……维尔纳,你知道吗?自从我送别了伦敦的医疗团,自从我热爱的一切都被卷入战争的泥沼,我从未奢求能全身而退……但现在,我是如此渴望着活下去。与你一起活下去,在这灰色的天空下活下去……我想和你一起活到战争结束,活到我们能走在阳光下,被天使亲吻额头的那一天。”

维尔纳抵住我的额头,与我鼻尖靠着鼻尖。

“我爱你,艾瑟尔。”

他轻声说,“我也是。我也是……这段时间以来,我曾经无数次地想,这样的我,是不是不该吻你,是不是我才是灰色的天空中,最重的那片乌云;我本来以为我已经死在波兰的前线,死在这身被血泼过,肮脏腥臭的制服里……可在亲吻你的那一刻,我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。知道吗,艾瑟尔,你是天使,你是上帝派到我身边的天使。我是如此爱你……在我的生命终止之前,没有任何人,任何事能让我停止爱你。无论未来发生什么,我都会为了你,活下去。上帝,愿一切的美好,在我爱人的身上永存……”

我再次亲吻他的唇。他手指微微颤抖着,抚摩着我的背,在那上面近似爱抚地描画着一个单词。

我分不清;但我明白它是什么。

是“Leben”,是“生命”。

也是“Lieben”。

——是“爱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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