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午后。
午后金色的日光落满了客厅,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沉降,家里的一切都被镀上毛茸茸的边。壁炉烧得正旺,但仍不敌今日降温的轻寒,空气里弥漫着树脂香和煮土豆的香味。玻璃窗框出来一小块被枯枝映衬得像油画的蓝天。我又觉得我被遗落在了这房子里,但身体的微痛让那种遗落感被冲淡些许。他,还有他手指和嘴唇的触感,似乎还停留在我身上。
沙发上的制服外套和白衬衣不见了。维尔纳已经离开,准备好的餐食放在餐桌上,下面压着一张卡片,写着“热水已于中午十二点烧好”。我看了一眼怀表,现在是中午十二点二十分——他二十分钟前刚走。而我居然一点声音都没听见,连他从我身边离开我都没有反应。
或许是我太累,也或许是他的反侦察能力太强。我倾向于前者。
我走进盥洗室,开始洗澡。水尚且温热。
第一次的时候,是痛的。但第二次,第三次的时候,就没那么痛了。我不舍得放他离开,他当然也不愿意离开——而我们似乎也漏掉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。
——我并不责怪维尔纳。第一次时,我们谁都没反应过来;第二次,他要离开的时候,是我主动扣住他的腰,留住了他;第三次……谁都知道,但默契地没有人提及。这是人之常情;谁都不想在这种时候提及悲伤的事,和让人倒胃口的法条。我们彼此是那样充满活力,莽撞得像彼此都年轻了十岁。这感觉仿佛甜美的潮水让人沉迷,不惜溺死在其中,即使——它和失温者的幻觉归为一类。
维尔纳的怀抱,是我唯一能放纵自己失去理智,做自己心甘情愿之事的地方。
我明知道那可能带来什么。
一枚初初发芽就会被军靴踏扁的种子;一棵只要开花结果就会被连根拔起的苹果树。
第二次,我们没有在客厅,而是在卧室进行的。结束之后,我赖在维尔纳怀里,和他互相吻着时,他忽然问我:“艾瑟尔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如果没有战争,我们会在哪儿结婚?”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早就想问这个了。”他拉过我的手,亲了亲无名指的指节,“我每次握着你的手时,都很想为它的无名指戴上戒指。”
我笑了笑,把脸贴上维尔纳的脸颊。同时手指向下弯折,扣住他的手。
“上尉,我可以理解为——你在求婚吗?可我们在一起还不到一个月——你现在说这个,是不是太快了些?”
“我觉得你是想说我在占你便宜。”
“你确实是。”
我又一次捧起他的脸,与他接吻。停止和他接吻是困难的。吻他让我上瘾。
“你是我第一个,也是唯一的女人,艾瑟尔,只有你会是我的妻子。虽然……如你所说,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。我们正式成为恋人的时间更短。可我已经在心里把一生都许给你了……为了看到你的笑,我什么都愿意做。我想给你做一生的早餐,午餐,晚餐。我想每天为你烧好洗澡水,为你点燃壁炉,为你围好围巾……这些足够让你相信我吗?”维尔纳捧着我的脸,一边吻我,一边喃喃,“你说得对,我是在求婚。但这不是正式的求婚。等到战争结束之后,我会单膝跪在你面前,对你说‘嫁给我’。不是这样在床上,这样粗糙,也不是在……这样的法兰西。至于求婚地点,我想选在意大利,那里风景如画……你觉得怎么样?可以接受吗?”
我看着他蓝如海面的眼睛,想了想,说:
“有个名字很美的小城,叫锡耶纳——锡耶纳靠海吗?”
“锡耶纳不靠海。我们可以去托斯卡纳。”
“托斯卡纳靠海?”
“是的。我还是少尉的时候,在托斯卡纳参与过一次战术交流,很美的地方。”维尔纳回答,“阳光很灿烂,海水像宝石一样闪着光。风是咸的,路上经常有鸽子,而且不怕人。经常有新兵和孩子追着它们跑。用面包喂它们时,它们会环绕在我脚边。或许,到了那个时候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时,似乎想到了什么,欲言又止,目光好像望着什么格外遥远的地方。
最后他只是问我,“……你想穿什么颜色的婚纱?宝贝。”
宝贝……与他恋爱这几周,我还是第一次听他这样称呼我,以至于我有片刻的愣神。他凑过来,啜吻着我的唇,我的脸颊,又以一种摄人心魄的目光凝视着我。我在他的爱抚下,慢慢偎依进他的怀,微阖眼眸,凝视着他的胸口发呆。他下巴抵着我发顶,呼吸一下下温热地洒在上面时,一股悲哀的荒诞感突然涌上我心头。
一个德国军官,一个英国医生,在德占法国的屋檐下想象一场不被法律,政策甚至良知允许的婚礼。而在这轻盈的对话发生之前的晚上,我们甚至刚经历了那些流着血的人间事——这越发让我们之间的幻想听起来像一场精心布置的讽刺戏码。但我没有拆穿他。维尔纳并不是法律的制定者,但他必须服从它们——就像他们的法条:军人必须服从命令而不服从良心,即使那些命令早已与理性,道德和灵魂背道而驰。
“如果我母亲知道我娶的是救死扶伤的医生,会很高兴的。安娜虽然很聒噪,但她非常喜欢读书,我有预感你们会相处得很好。我会带你去父亲的坟墓前,告诉他,我娶到了整个欧洲最勇敢,也最温柔的姑娘。”
维尔纳低下头,埋在我胸口,声音闷闷的:“我想和你一起活到战争结束,艾瑟尔。等到战争结束了,我带你去托斯卡纳,我们会在那里结婚,获得合法身份,举办婚礼。我们会受到神父的祝福……然后我们可以在意大利蜜月旅行,西西里岛,佛罗伦萨,锡耶纳……只要你愿意,只要我能带你去。我是多么爱你,亲爱的。只要我能……只要我还能……”
认真的誓词。
隐晦的审判词。
不切实际的幻想辞。
“断垣残壁就教我这样思量——
时间总会来夺去我的爱人。
这念头真像“死”呀,没办法,只好
哭着把唯恐失掉的人儿抓牢。”*
望着维尔纳金色的发尾时,我突然又想到了萨松的诗。第一次读到它时,是个雨后初晴的清晨,在柯克兰庄园内,空无一人的书房里。父亲在前两句下划了线,却将后两句重重地划掉,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着母亲的名字“Diana”。
淡金色的阳光落在她已经成为灵魂的名字上。而多年之后,同样的一缕阳光,也垂落在我和我爱人相拥的房间里,随着我们的呼吸,在温度交融之间,痴缠着起伏。我松松地环抱住维尔纳,脸靠着他金色的鬓角。我的手,曾经一次次为士兵和难民们合上眼睛的手,一缕缕拈起那些金色的丝线,为他背部优美的肌肉线条编织羽衣,幻想,生命,未来——所有健康而鲜活的一切。
“维尔纳,你有没有觉得命运很喜欢和人们开玩笑?”
“有。它随时准备着夺走一切。但它让我遇见你。直到现在。此刻。”
不多时,他的唇再次落在我的肩颈,热切地,密密麻麻地吻我,像是在拆阅一份穿越层层审查与重重炮火,重抵万金的战地情书。
窗外的日光透过一层纱帘,随着云朵的流动在绵长地呼吸着。
在他的亲吻间,我想,其实我也算是嫁给了他。即使没有神父,没有戒指,没有签字。
只有彼此的存在。
短暂却真实。
一如现在,此时,此刻。
浴缸的水已经凉了。我掬起它们,往自己脸上狠狠泼了一把。
“别想了。”我对自己说,“哪里就这么容易怀孕——想想妇科那些想要孩子但是一直不能成功的女人们吧。而且家里根本没有避孕套,就算有,也没有三个——所以,别责怪任何人——接受现实吧,这就是你想要的。”
吃过维尔纳给我准备的午餐后,我照常前往医院。迈开步子的时候,腹部那种如梦如幻的刺痛感又一次仿佛涟漪,荡漾开来。如果它们有颜色,它们一定是金色的,我想。像维尔纳头发的颜色;而那涟漪荡漾开的时候,又像他的眼睛——他的眼睛比湖水更像湖水本身,深邃,湛蓝,包容一切,又不似大海般波澜壮阔,广袤无垠;他的眼睛是沉静的,是温柔的,是被我占据的,是以我为名的。
他是我的。
下午到医院之后,我看见桌子上摆着几个鸢尾香包,和一条折叠整齐的手织白色蕾丝发带。我询问凯瑟琳是谁送的,她告诉我是昨天逃脱的学生们悄悄送来的。
“几个姑娘把它们放在你桌子上就走了。应该是感谢你救了昨天那孩子的命。她们还给亨利医生送了一小包咖啡豆。我听说了昨天的事,真是惊险。”
“其实也没什么。”我说,“最多被带去指挥部关上几天。并不会有什么影响。”
“还好你的房客出面说了公道话。亨利医生说他像个图书管理员,看起来文质彬彬。年轻的小护士提起他的时候,脸都红了。她说他是个守规矩的人,看起来不坏,也非常有礼貌。”
我微微一笑,不欲说太多,只低头写病历,“那位先生,他确实遵守规矩。我比较幸运。”
关于维尔纳的话题,我说的话,当然是越少越好。像我说过的,真正的秘密从不该住在语言里。——今天早上——不,一上午之后,我并不在心里承认维尔纳“规矩”。想到这点的时候,我心里还是甜甜的。虽然这是在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医院里,但那种被生命之泉滋润后的甜感,还是不分场合,不受控制地在心里扩散开。
“真可惜,他是个德国鬼子。”凯瑟琳说。
我微微一笑,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,“说起来,昨天的学生们还不知道会遭遇什么事情。”
“估计会被送去不同的监狱。”凯瑟琳对外面扬了扬下巴,“宪兵还在把守那个年轻人的病房。严密控制,只有你和亨利医生获得许可,我们都进不去。我们只希望德国人不要报复我们——听巴黎回来的德国兵说,死了许多平民人质啦。我们只想孩子能平安长大。”
提到那孩子,我又觉得心头怅然不已。
我说,“凯瑟琳,有些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做的是对是错,那孩子太年轻了,我不忍心不去救他……可真的救下了,又要让他面临监控。等他醒了,看见自己躺在德国人的病床上,说不定还会恨我。”
凯瑟琳起初并没有回答。她拿起我桌上的蕾丝发带,端详半晌,温和地说:
“是玫瑰花和飞燕草的纹样。需要我给你编头发吗,艾瑟尔?”
“好啊,荣幸之至。”
她走到我身后,拢起我的黑头发。我从抽屉中拿出梳子,递给她,让她为我梳理头发,将那条精致轻盈的蕾丝发带编进发辫中。最近来诊室的平民少了些;随着风声日紧,他们正逐渐失去享受医疗权利的机会——造就了我们身为医者,本不该享有的,分外悲哀的空闲。
她一边为我编头发,一边轻声劝慰我:
“医生拯救生命——这当然是对的。但我们不是救世主,艾瑟尔。你只是把未来的选择权交还给他,而后续的事情不是我们能控制的。至少作为医生,你已经尽了你的义务。”
“也是。”我笑笑,“我们的凯瑟琳真是个哲学家。”
“什么哲学家,我只是个想看着我的孩子长大的妈妈。艾瑟尔,你的头发很细——头发细的人心软。”
“这并没有医学根据。”
“别不承认,英国小姐,你心软的很。可以了,你看一下。”
凯瑟琳把镜子拿给我。
牛奶白的蕾丝点缀在黛色的发辫间,麦穗般的纹理看起来娴静而温婉,尾处绑着一个饱满的蝴蝶结,随着我的动作微微摇晃,像一朵羞怯的风信子。
“谢谢你,亲爱的凯瑟琳。很漂亮。”
凯瑟琳正给我讲她孩子的趣事的时候,一名护士敲响了我们的诊室门,说妇产科有名产妇指名要见我。我问了病房号后,戴好口罩,又给自己的手反复消毒,方才过去。
妇产科和儿科都在主宫医院的一层,现在已经很少有孕妇来医院生产,除非是修女和接生婆们在教会和家中无法处理的情况,才会冒着风险送来医院。婴儿房里亦是只有小猫三两只,均是修女们送过来的孤儿和患儿。
走廊里久违地回荡着孩子响亮的哭声。它像一把钥匙,将长期被绝望封存的希望陆续释放出来。生命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,悄然生长着,生长着……它们在硝烟中顽强地破土而出,让贫瘠,焦黑的土地上,重新出现亮色……
或许生育的意义就在于此。生育赋予一个生命睁眼看世界,感受这世间万物的权利,也将生机与无限可能平等地赋予人类。经历过死亡的人,才知道活着是多么美好的事情。
一间病房的门虚掩着。
也仅有一间。
我敲了敲门,走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