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上躺着一名我并不认识的年轻妇人,她的金发因被汗水洗礼过而打着结。她床边站着位年迈的修女,手中抱着白色的襁褓,那强有力的哭声正从襁褓中发出;老修女正温柔地哄着孩子。我认出她是圣马洛小堡街,圣玛格丽特修女院的院长——在1940年的一次集体祷告活动中,我曾经与她打过照面。前些日子,维拉被埋葬的时候,也是这间修女院接手了维拉的丧事。只可惜那天上午我忙于伤员处理,未能参与维拉的丧仪。
“柯克兰医生。”
见我进来,床上的妇人虚弱地开口。
“您好,女士。”我微笑着说,“恭喜您成为一名母亲。请问您有什么需要我为您做的事情吗?”
“亲爱的弗朗索瓦丝希望您能做她女儿的教母,柯克兰医生。”老修女在此时接过了话头,慈祥地笑着说,“弗朗索瓦丝告诉我,昨天的游行中,是您在她即将被士兵推倒时接住了她,但她还是因为情绪激动和奔跑的缘故早产。她昨天敲开修女院的门时,已经破水了。别看我这么大年纪!——我可并不会接生。我以教会的名义连夜将她送到主宫医院,德国人不敢阻拦我们。坚强的弗朗索瓦丝挣扎了整整一个晚上,上帝保佑,母女平安。”
我从未接到过这样的请求,一时受宠若惊,不知如何是好。
弗朗索瓦丝曼声说:“护士小姐告诉我,因为救我,您昨天险些被指控阻碍军务。语言无法表达我对您的感激,柯克兰医生。”
“请您不必介意,女士。那只是一个意外……我家中有位德国房客,上尉军衔,他恰好在医院执勤,为我解决了麻烦。不知道您是否介意这点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告诉了她们——我脱险的真实原因。面对她真诚的请求,我属实做不到让它蒙上谎言的阴影。
果然,弗朗索瓦丝的笑容变得压抑起来。
她眨了眨眼,低声说,“我没有权利介意您。柯克兰医生,我是名妓女。”
“您是位爱国者。”我轻声纠正她。
“柯克兰医生,我不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,有可能是德国人,也有可能是法国人。但无论如何,她是我的女儿……”弗朗索瓦丝对我挤出一个笑容,声音很轻地说,“这也是您昨天遇见我的原因。我希望……能为我的行为赎一些罪。如果不是您及时出面,我可能已经和我的女儿一起死在圣马洛混乱的街头……”说到这里,她轻咳了几声,“如果您介意我的身份,您可以拒绝我。”
“我和这位嬷嬷一样,并不介意您的身份,女士。”我轻柔地对她说,“您值得被尊敬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对您的信任,我深感荣幸。她叫什么名字,女士?”
“索朗日。”修女说,“她是个被上帝庇护的孩子。”
“我能抱一抱她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
修女微笑着,把孩子递给我。
“她安静下来了。”她说,“可能她与您确实冥冥中存在某种缘分,柯克兰医生。”
“我想是的。”
我接过索朗日。虽然不是第一次抱新生儿,但作为“教母”这样具有神圣和道德意义的存在,去抱一个孩子,却是实打实的第一次,也因此接过她时,颇有些手足无措。我的胸口中流动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奇异温柔——仿佛我幼年时在英格兰,宁静的仲夏夜,暮色下的苹果花;又好似我穿过夜色下的桦林,躺在芦苇丛中时,缝隙中,落在我额间的星光。
在看清索朗日的长相时,我蓦然感觉到一股眩晕向我袭来。半是震动,半是幸福。
一朵金发蓝眼的小玫瑰。
是在欧洲非常普遍的小玫瑰们的颜色。她头发的金色偏浅,不同于维尔纳的深金色,眼睛也和维尔纳的眼睛不甚相同,是更浅的一种天蓝色。
可这已经足够我透过她的眼睛,看见我与维尔纳那些并不可能存在的未来。
大概我站得太久了,腰部突然传来一阵微微的酸痛感。我抱着孩子,没办法扶腰,于是微微侧过身去,试图舒缓些许——
抬起头时,我怔住了。
维尔纳正站在门外,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。他静静地凝视着我,嘴角含笑,目光中尽是柔情。他身后的天光已经渐渐暗下来,让他整个人都被蒙在一层淡粉色的柔雾之中,那画面,温柔得不甚真实。
我一时忘情,对他微微一笑。虽然我戴着口罩,但足够他看到我弯起的眼睛。然后,安静地低下头,轻声哄着咿咿呀呀的索朗日。小家伙挥舞着与玫瑰花蕾同样粉嫩的小手,向我的发辫伸过去,看起来是对凯瑟琳为我系上的发带感兴趣。
“你喜欢这个吗?”我笑起来,“你真是个爱美的小女孩,小索朗日……”
我脑海中那些零碎的画面,在我亲爱的人温柔的目光下,开始缓缓流动起来——粉紫色的暮色;窗外深绿色的松树渐渐变黑;我微微隆起的腹部;他靠在我腹部倾听胎动的耳朵;孩子小苹果般皱巴巴的皮肤和粉百合般的小嘴巴;他抱着我们的孩子那一刻……那时的他,会是什么样子的?他会喜极而泣吧?他会温柔地亲吻孩子的面颊,小手和小脚吧?还有……
一辆军车从外面叮里咣啷地驶过。
我回过神来,将索朗日还给修女,并解开了自己的发带,绑在小小的襁褓上。淡粉色的柔雾流淌进门缝。夕色浓郁地漫在我脚边。
“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。这上面绣着玫瑰花和飞燕草,就当是我这个教母送给索朗日的见面礼吧。”我说。
回到诊室后,凯瑟琳告诉我维尔纳来过,说是为昨天的事情补充笔录。
“你见到他了吗,艾瑟尔?我告诉他你在一楼妇产科。”
“没有。”我揉了揉酸痛的腰,迫不及待地让自己陷进椅子里,“我只见到了昨天我救下的孕妇。她现在已经是妈妈了。”
“噢!听起来真让人惊喜。是男孩,还是女孩?”
“是个漂亮的女孩。我一直在与这位女士交谈,没有人打扰我们。”
“真是位礼貌的德国先生。”凯瑟琳说,“咦,你的发带呢,亲爱的?我猜你一定送给她的孩子了。所以——你还不承认你心软?”
我一手抚弄着打卷的发尾,一手托着腮。粉紫色的暮光落在我的指尖。
我看着它,微微一笑。
“是的。我承认。”
维尔纳今天带了一块牛排回家,说是克拉拉送的礼物。他把它做成了烤牛排。他把他办公室里,上次我和克拉拉喝剩下的香槟酒也带了回来。
吃晚餐的时候我问维尔纳,“那些学生怎么样了?”
“十名学生被监禁,一名学生在医院,处于监视下。数十名学生从此被纳入监控范围。不会被处决,没有流血事件发生,但是——圣马洛的高级中学被关闭了。”维尔纳把牛排切成小块,叉到我的盘子里,略带遗憾地说,“这是我能争取到最好的结果了,亲爱的,SD本来主张处决这十个孩子。他们总是这样,在哪个领域发生冲突,就把对应的设施关掉……他们能关掉学校,关掉咖啡馆,但关不掉人们的思想和对祖国的热爱。”
我脱口而出,“对你有影响吗?”
维尔纳温柔地笑笑,拉过我的手,亲了一下,“没什么影响,宝贝。这次的事,主要是克劳斯的功劳。我只是个张嘴求人的,所以不用担心我。By the way,我还没吃东西,所以你也不用担心你的手。”
“你这句英语说得倒是地道。”
我顺势在维尔纳嘴唇上轻轻点了一下,为他倒上一杯香槟酒。他微阖双眼,凝视着我,蓝眼睛里有一些欲言又止的东西。我们还没有喝今晚的第一杯酒,但他的双颊却泛着微微的绯红。我总觉得他莫名有些郁郁;即使今晚的气氛,足够让我联想到厨房里的布列塔尼黄油饼干。
“我记得他。”我说,“克拉拉的丈夫,你的童年好友。上次煤炭供给的事,也是他替你出面驳回的。”
“是的。如果是我提出这类意见,会被直接扔进垃圾桶。那次联席会议之后,他把那份报告的副本留给了我,说这是我促成的结果,不该由他独占。我想还给他,但他说什么都不同意,还搬出军令来压我。他从小就这样,有些事,比驴子还固执。”
“很符合你们普鲁士式的逻辑。听起来,他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。”我说。
“是的。毋庸置疑。克劳斯是元首卫队出身,曾经参加过布罗迪战役和斯摩棱斯克会战,负伤后回到后方担任坦克教官,如今借着休养和战备督察的名义,暂住布列塔尼。虽说只是暂住,可谁都知道他不是普通客人。他年纪轻,又是个天才指挥官,希姆莱非常欣赏他。今天他在会议上说了一句话:‘惩罚无辜者的人才是最无耻的’,杜尔文他们虽然不认可,但也不敢说什么。”维尔纳说,“克劳斯说我像个不忍心踩死野花和蚂蚁的老太婆。他嘴上不说,实际上他也很讨厌党卫军的一些残忍行径。他总是说子弹该用在战场上,而不是对着手无寸铁的女人,老人和孩子。”
我咽下一口牛排,举起杯子,与维尔纳碰杯。
“Cheers.”我说,“我想我知道为什么你们能保持超过十年的友谊了。”
“Prost.”
维尔纳看着我的眼睛,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。
我看着屋内古铜色的光线晕染在他的蓝眼睛里。加布里埃尔太太家的音乐声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,还是Rina Ketty,《L'hirondelle D'amour》,一首歌唱回返,青春,满怀期待与希望的情歌。
“维尔纳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今天答应了别人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救下的那个孕妇,”我说,“她的宝宝出生了。是个女儿,叫索朗日。”
维尔纳放下餐刀,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。
“很美的名字。”
“是的。我答应了她的母亲……做索朗日的教母。我把我的发带送给了小玫瑰。你同意吗?或者说,你愿意吗,维尔纳?”
当着维尔纳的面提到索朗日时,我的眉眼控制不住地柔和下来。我似乎嗅到一股并不存在的芬芳气息。它柔软而朦胧地在我与他之间扩散着,流淌进我的血液里。
维尔纳站起来,绕到我坐着的这一边坐下,一只手捧起我的脸,在我唇上印下一吻。另一只手则与我十指紧扣着。他牵着它,隔着白衬衣,放在他的左胸口处,与我额头缱绻相抵。
“我愿意,艾瑟尔。如果未来索朗日需要我,我会为她做任何事。”
他以一种分外认真和安宁的语调说。
很快,我们再次接吻。
“我今天又跑来医院了。你不会怪我吧,艾瑟尔?”
“不会。当然不会。”
我揽住他的脖子,手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“但你今晚要戴避孕套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他一本正经地回答我,“我准备好了足够的数量。都是军需配给的定额,我曾经以为我不会用到它……以后它会是我们家的消耗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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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《莎士比亚十四行诗》64,屠岸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