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我是在午休时段见到阿尔芒娜的。
彼时我正和恋爱后的大多数中午一样,一个人躲在无人的医院后廊用餐,让冬日清冷而纯净的阳光与我相伴。一切风平浪静,天空清澈透明。这种天气总让我思念维尔纳。很久之前,我在父亲的书橱里读到过一本来自中国的诗集译本,其中有一句是“A day’s absence is as long as three autumns”,即使我们每天都会见面,我却还是忍不住思念他——大概也正因为我们还能见面,这种思念才如不受拘束的野草般,疯狂生长。而当真的见不到的时候,反而不会去期待和思念什么。
——至少为了不让自己在重逢到来之前疯掉。
“柯克兰医生?”
阿尔芒娜提着一个小小的篮子,笑吟吟地看着我。我第一次细看她的长相。灰珍珠般的眼睛,一张如同白杏仁的脸蛋;脸颊上有巧克力蛋糕屑一样的小雀斑;浓密的金褐色卷发在阳光下光彩夺目,整个人都弥漫着青春的味道。
我对她笑笑,不着痕迹地合上饭盒。
“中午好,瓦卢瓦小姐。”
“阿尔芒娜——Please。”
她走过来,把篮子放在我手边。
“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吃饭?让我猜猜——您在想男朋友,对不对?”
我瞧着她心领神会的模样,手指轻轻敲着饭盒的边缘,不置可否,“这里空气清新,也比较安静。伊萨克情况怎么样?”
提到同伴,阿尔芒娜的表情凝重了一些。
“我走的时候短暂地清醒过一阵子,就又睡着了。塔玛拉一直守着他。”
“没有发烧或者呕吐吧?”
“我今天早上离开时还没有。”
我在沉默片刻后,还是对她说:
“是个好征兆,但别掉以轻心。继续观察,务必保持伤口处的清洁和干燥,一旦出现感染……就不是能在普通民宅中解决的问题了。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,可以来我家找我。”
阿尔芒娜紧紧握住了我的手。
“谢谢您,柯克兰医生。真的……谢谢您。阿芙洛狄忒护佑相爱的人。您和您的男朋友,都是很好的人。”
自从我第一次救治德国人之后,每次被患者和患者家属们这样夸赞,我都如芒在背。尤其我昨天那番虚伪的陈辞……虽然我说的也是事实——但它更多的,是作为一个恋爱中的女人而说出来的。如果塔玛拉举起枪,我很有可能会当场握住那支枪管,抵在我自己的胸膛上。而且,我也看到了塔玛拉颤抖的手;如果她真的想杀维尔纳,她不会在此之前和他交代那么多。
说到底,我不过是利用了一个心软的女人。
“别这么说,阿尔芒娜。”我叹了口气,“我救的德国人,加起来不比法国人少。他……在波兰时,也杀过人。”
阿尔芒娜的笑容僵住了。她握着我的手也随着她的停顿,松了松。我本来想抽出去,却又被她握得更紧。
她再开口时,转移了话题:
“但无论如何,请您务必收下谢礼。里面有两块白色的小石头,它们受过摩西的祝福——塔玛拉和伊萨克从巴黎逃亡的时候,在一间尚未被破坏的圣殿门口拾起的。您和您的男朋友,一人一块。她说请您务必收下。”
我连忙推拒,“我们不能收,阿尔芒娜。这太贵重了。”
“你们有比它更贵重的东西。”阿尔芒娜认真地说,“而且,你们挽救了伊萨克的生命。没什么比生命本身,更加珍贵。如果您不收下,塔玛拉会很伤心——这样真挚的礼物被退还,对她而言会很难接受。”
盛情难却,我做不到无动于衷,只好收下了篮子。
阿尔芒娜对我挤挤眼睛。
“对了,柯克兰医生。你们昨天忘记带走酒壶了,我灌了夏天酿的樱桃甜酒进去——酒是给您的。您的男朋友昨天进屋的时候嘲讽了我,所以我没有为他准备礼物。”
这个青春洋溢的法国姑娘一身轻松地离开了,还在欢快地唱着小调。
她唱的是《Le temps des cerises》——它这样形容爱情:
如樱桃时节般甜蜜妍丽,
也终将从叶间如血滴落。
但这样朴素纯真的祝福,对于我们这类在战争阴影下成为偷情的恋爱而言,是奢侈品。况且,即使我们用力伪装,但爱情像雁过留痕,存在过就会有痕迹。不是所有人都像阿尔芒娜一样愿意相信爱情,又像塔玛拉一样选择宽恕与祝福——尤其在如今食物越发短缺的情况下,谣言比爱情更可信,通过谣言举报爱情则能换来一张花花绿绿的配给券,或者一次探视和被释放的机会——而这些远比宽恕与祝福带更能解决燃眉之急。
这也是纳粹德国阴损的恶毒之一:通过操控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和情感需求,让人们为此失去底线,相互厮杀,以杀人不见血的方式让社会契约成为一纸空文。无辜的人们一边说着“德国人夺走了我们的一切”,一边掠夺另一些无辜的人。
那天晚上维尔纳回到家时,我刚把阿尔芒娜的樱桃甜酒倒进玻璃瓶里,在擦溅出来的酒渍。听见他的脚步声,我习惯性地站在门边,准备迎接一句“Guten Abend”,以及紧随其后的拥抱和亲吻。
可他今天推门进来时,脸色沉得连我都有些害怕——并不比他前一天晚上阻止我时好到哪里。在看到我的一瞬间,他扶在门把手上的手骤然握紧,目光也仿佛走失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,但又立刻变得警觉。
我有些茫然,下意识地想问他什么,他却微微摇头,回身看了一眼后面。
“别说话,也别看我。赶紧去盥洗室。”
他以格外严肃的口吻,低声说。
我没多问,只听话照做,躲进盥洗室里。
很快,门被“砰”的一声摔上——维尔纳是第一次这样用力关门。然后,是厨房的窗板被关上的声音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打开盥洗室的门,用力抱住我,小孩子撒娇一样,反复用额头抵住我的肩。
“发生什么了?”我忍着不安,轻抚他金色的发尾。“你脸色很不好,维尔纳。不会是昨晚……”
“不是。跟昨晚的事没关系。这个十一月,真是一天安生日子都没有。”
维尔纳鲜少这样烦躁地抱怨什么。我有些内疚,抚摸他发尾的手停了下来。
“我很抱歉。”半晌,我轻声说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艾瑟尔。”他抬起头,在我唇上轻轻吻一下,“麻烦会找上我们,而你需要用你的方式去解决它。我也是。说起来,我才是被这场战争……送来你身边的麻烦——”
说到这句话时,他蓝眼睛里的光熄灭了。我勾住他的脖子,把自己的嘴唇贴上他的嘴唇,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。但我没有深入,我们只是在客厅门口这样轻轻地贴着,安静地吻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不是麻烦,你是选择。我的选择。”松开他时,我认真地说,“如果你非说自己是麻烦,那么,维尔纳·冯·比尔肯贝格先生,我希望你麻烦我一生,最好麻烦到连墓碑上的铭文都要给你留位置。”
维尔纳深深地看着我。他蓝眼睛里的光又慢慢地回来了,变得暖融融而快活。他抵住我的额头,与我十指紧扣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而后,又弯下腰抱紧我,把他自己埋在我肩膀上。他整个落在我怀抱里时,像被雪压塌的白桦树枝。
“又有人写了举报信。关于我们的。其实自从我搬进来之后,就一直有。”
“而你从来不告诉我。”
“是。唯独这件事,我不想让你知道。你已经很辛苦了,艾瑟尔。况且之前的举报信许多都是空穴来风,称我与你在餐厅用餐,一起在影院看《失落的乐园》……它们从未发生过。我也不是唯一被举报的军官,上面早就见怪不怪了。”
我们坐回沙发里。维尔纳拥我入怀,与我抱吻半晌,我的唇被他反复吮过,又落到颈侧,一路吻过去,那些雪的气息一点点融入木柴的嘎吱声里。他间或呢喃我的名字,“艾瑟尔。”我则一次次应他,“我在这。我在这。”朦胧的气息弥漫在我们之间。待到我们终于从彼此怀抱造就的夏日里分开时,他神色终于体现出些许的轻松与愉悦。
“这次不一样吗?”我说。
“其实没什么不一样。老样子,当地人的举报信,也是文字描述,”维尔纳回答,“好在没有照片,不然我们连申辩的余地都没有了。这次的举报人很聪明,是位仇英的犹太老父亲,特地强调了你的英国国籍,所以即使犹太人的举报通常被归为低优先级,还是格外显眼。他称你与我通奸,理由是你在配给不足和高强度工作的情况下仍然气色红润,且曾目击我提着牛奶,牛排和香槟酒回家……他还提及我守在妇产科的门外。‘疑似通敌,与敌国女性通奸,败坏军纪’,他是这么写的。”
“无稽之谈。”
“是的。关于孩子的部分,我否认了,并以我在舞会当天提交的担保文书解释了我对你的‘关照’。但其他的有些麻烦。”
我抬起手,抱住他,把他的头按在我腿上,仿佛哄我的小病人那样,轻轻拍着他的肩膀。他额头寻到我空着的那只手,抵着我的掌心,幅度极小地蹭了蹭。
“看来我需要让自己看起来糟糕一些。他为什么举报我们?他的目的是什么?”我爱抚着他,轻声问。
“他的儿子在强制劳动中,因为拒绝用手清洁公共厕所,被捕入狱。这是他如今唯一的亲人……”他挪了挪身体,困倦地闭上眼睛,叹息着回答,“奥古斯特今天不在,我不能让副官去医院通知你,更不能明着打听消息……一下午我都提心吊胆。还好你没事。对不起,艾瑟尔。这次是我给你惹了麻烦。”
“不怪你。”我说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复杂的心情。维尔纳也没再向我道歉,聊作一种非正式的投降和逃避。我并不苛求他什么,他所做的一切,对于他身处的体制而言,想维持表面已是艰难。维尔纳的军衔正好处在一个没人愿意招惹的尴尬位置,动了会引来回击,不动还能将错就错。
而举报者——我早就没资格怨怪他们了。
我能做的只是接受。
在我爱上他的时候,命运就是我握不住的风了,把我吹到哪里,我都只能接受。
我沉默了许久。
维尔纳睁开眼睛,反握住我的手。
“都会解决的,艾瑟尔。交给我。”
他的声音疲惫却温柔。然后他像孩子一样,翻过身,在我腿上枕了枕,腿毫无形象地搭在沙发扶手上,连勋章和制服都未褪下去,没几分钟就睡过去了。他睡得沉沉,缠着绷带的那只手抓着我,另一只手则紧攥着我裙子的布料。
“别担心……艾瑟尔……我说了会解决的……只要你还在……”
维尔纳呢喃着,不知不觉间,眉头又是紧锁。我本想伸手为他抚平,又怕扰了他;想给他盖上毯子,但毯子在我们身下压着——最后我还是没舍得叫醒他,只轻轻给他披上我的披肩,望着窗帘外透出的一小点月色和雪光沉默。我脑海中一时间什么也没有,只剩下我怀里抱着的德国人。耳畔偶尔响起德国人的靴子声和柴火的哔啵声,加布里埃尔太太又在骂孩子,好像因为那孩子把长了蛆虫的猪肉当成垃圾扔掉的缘故。
我的男人已经睡熟,呼吸声均匀而清晰,落在我耳朵里,很快盖过了这一切。我的手在他肩背上搭着,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,一边想着等下他睡醒了起来,该做蔬菜汤配黑面包,还是牛肉罐头配煮土豆。
我拍着他的手停了。
他们说的——都是对的。
生于畸形与罪恶的爱情,迟早会有那样一天。或死于存活,或死于政治。
第二天我踏进医院时,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。护士艾琳向我点头时笑容有些不自然。她昨天值夜班,我本来以为只是因为疲倦——直到我进入更衣间。
我的置物柜被人翻过了。一盒见了底的陈年锡兰红茶,水杯,金属饭盒,一些必要的洗漱用品,除此之外再无其他。物品摆放依然整齐,但我注意到红茶罐子放反了方向。我在片刻的怔愣后,平静地关上柜门,系好白大褂,开始新一天的工作。
在走廊上,我与其他科室医生相遇时,也不同了;他们中的有些同僚,在与我眼神相触时立刻别开脸;也有些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。我听见“……举报……和那个德国人……”,“英国人。上尉……”这几个词。
我没有回头,回了头就真的把这一切坐实了。
——虽然那其实不是坐实。而是铁打的事实。
我和维尔纳确实是那种“被举报”的关系。
今天来医院的德国人里果然没有维尔纳。有两个穿着文职人员制服的德国人刻意停在我所在的病房门外,手里拿着记录本。而我抬起头时,总能精准地和他们的目光对上。我并不畏惧。维尔纳说过,他会去解决,我相信他。至少现在我还没有被盖世太保传唤。我还在医院,开药,治疗,查房,还能和阿尔芒娜在后廊聊天——她告诉我,伊萨克已经可以下床简单活动了。
我回到诊室的时候,凯瑟琳递给我一块曲奇,对我笑笑。“昨天我自己烤的,里面夹了些野果酱。我的孩子们很喜欢。尝一块吗,艾瑟尔?”
“我很荣幸。谢谢。”我说。她知道我并不只是谢她这块饼干。
“该死的时代,真不公平,”她也拈了一块饼干,叹了口气,声音压低到只有我们能听见的音量后,才说,“总是这样。谁家里是自愿闹德国人的?巴不得撇清关系。说风凉话的,只是举报信还没写到她们头上……黛西·德·米洛,病案室的管理员,家里被塞进来一个德国少校。没多久,她就有了身孕,后来孩子又突然没了。那人不是普通驻军,神出鬼没的,经常不在圣马洛,但大家心里都有数,就是那混蛋祸害了德·米洛小姐。我们不信那些话,艾瑟尔,如果你真的和你家里那位上尉有什么,你就不能坐在这里吃饼干了。”
我被她说得心虚,竟不知道怎么接话。
“你带着我,一起救过那么多真正该救的人。”她抬了抬嘴角,蓝眼睛里却无笑意,只有被现实撞疼的苦楚,“在这里呼吸着的医生和护士们——谁敢保证自己没给德国兵打过针?背弃在医学院门口发的誓,然后都死掉,德国人,法国人,英国人,老人小孩,男人女人——都一起死,谁也别想活?普通人只是筹码,想活下来都是罪……”
活着,至少能做些什么。
死了,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。
我把饼干放进嘴里,黄油味混着一点果酱的甜香,在齿缝间化开来,却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慰藉,反而忽然觉得它包裹着的不是松软绵甜的果酱,而是维尔纳身上的铁十字勋章。
是血。
维尔纳这几天也回来的很晚。一两点,甚至天快亮。我曾经因为他两天没回来去找过他(也是那一次我们真正确定了恋爱关系),因此无论多晚,只要他能回来就绝不会留宿指挥部,哪怕回来只待两个小时,唯一一次例外,是停战日的空袭之夜。我没有问他那边的事,或许是把它化作“个人矛盾”“证据不足”,也可能是找个替罪羊换下我。但也不排除他自己会“主动请愿东部战线服役”的极端可能,即使概率再小,也不是不存在。这次的名头不好处理,和敌国女人通奸,套取军事资源供养情妇,通敌,不明不白的孩子……
我不会去问他最糟糕的一种。
我只做我能做的事:白天顶着德国人的监视和同事们的异样眼光(我一直没被捕,其实流言几天下来已经显然见少),照常治疗,手术,按时按点回到家里;一个人吃晚餐,做家务,弹奏《小星星变奏曲》或者《绿袖子》,从书柜里找出《傲慢与偏见》一页页翻看;把马丁姨夫的小油灯点亮,放在玄关,上楼,回卧室,等着他回来吻醒我。
然后——□□。或者只是抱在一起睡觉。
直到举报事件的第四天,维尔纳终于带着一身轻松愉快的空气回到家里。他把冰凉的大衣脱掉,帽子都不摘,迫不及待地把我拦腰抱到沙发上,按着我吻了一会儿,又泥鳅似地滑下去,半跪在地板上,把脸往我膝头蛮不讲理地一埋。
“宝贝,艾瑟尔。”他闷声说,“都解决了。”